西川,成都。
宫阙楼台,奢华不输长安大明宫,然巍峨宏伟之气派却远逊。
奢华不输,因为这是皇帝居所,巍峨不及,因为这毕竟不是帝都。
圣人李儇并不知道,后世南宋有诗云: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李儇似乎比南宋的皇帝好一点,至少他是真想回长安,甚至还在努力而笨拙的操作。
但他又不比未来的南宋皇帝好多少,因为他想回长安只是想念京师的享受,想念被众人捧着的尊崇,而非忧国忧民。
总之,李儇想回长安,所以收到王徽的上表后,既喜又怒。
喜的是王徽办事靠谱,任用李则安从东方逵那里夺来大量奇珍异宝填充空荡荡的长安宫室。
王府尹,善。
怒的是王府尹理解能力有问题,让他修缮宫殿,恢复秩序,管那阻塞多年的郑国渠作甚?
说什么水利乃国本,兴修水利可恢复农业生产,让关中重新成为天府之国。
李儇看着王徽的奏章陷入沉默,许久之后才幽幽的问道:“阿父,你觉得王府尹说的对吗?”
他从小被田令孜抚养长大,一直以阿父来称呼田公公。
哪怕当了皇帝,只有二人在时,他还是会这么喊。
在他心中全天下只有田阿父对自己最好,或许田阿父有些贪财,但这有什么关系,朕贵为天子也喜欢钱啊。
这世间芸芸众生,谁不喜欢钱呢?
李儇的话让田令孜眼皮子狠狠地跳了几下,心中十分甚至九分恼火。
咱宦官的老前辈说过,皇帝就得控制好,呸,保护好,不要让尊贵的天子和大臣多接触,不要让天子多读书。
书读的多就不好控制了。
前辈们说的一点没错,李儇这孩子以前多懂事,除了玩就是玩,现在这小脑瓜到底在想什么?
田令孜清了清嗓子,阴柔的声音从李儇身侧响起,“陛下,咱家也不懂军国大事,但王府尹应该是把本应给您修缮宫殿的人拿去修渠了吧?”
“正是如此。”
“那他就是欺君呐!”
李儇沉默片刻,缓缓回头,他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转身时,田令孜那张标准太监脸上的阴鸷、怨怼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笑眯眯的人畜无害脸。
李儇放心了,阿父毕竟是阿父,怎么会害他呢。
但王府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黄巢这个可恶的贼酋,把本属于他的一切都抢走了,现在长安缺人缺钱缺粮,什么都缺。
诚如王府尹所说,天子的家不是只有宫闱的一方天空,而是整个天下。
比如这成都,不也是天子的家么。
如果没有李冰建成都江堰,成都就产不了那么多粮食,他来这里也养不活身边这些忠诚的神策军将士和田阿父。
“我看王府尹说的也有道理。天下都是天子的家,那么用修卧室的钱修一修外边的院子,让院子里的花草长的更好,有什么问题呢?”
田令孜愕然,不知如何回答。
他毕竟也是个不怎么识字的粗胚,这道奏章上的字,有一大半根本不认得。
他慌了。
这是他烧热李儇这个冷灶,成为枢密使后,第一次感到恐慌。
他感到了失控,攥着超额的权力时最怕失控。
藩镇早就失控了,朝政也失控了,王徽这个王八蛋从来就没控制过,但这些都没有让他恐慌,只是不爽。
让他感到背后发凉的是李儇似乎也有失控迹象。
这才是他的权力根基,李儇失控,比天下倾覆都让他恐慌。
莫名的,田令孜现在很想回长安,越快越好。
当李儇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他时,他又恢复了慈祥和蔼的神情,“陛下,您是圣人,见识自然比咱高深,您说是,你就能一定是。”
李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阿父说得对,我是圣人,所以我的话是金口玉言,我的诏令是圣旨。
唔,虽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田阿父说的好像没什么问题。
他笑着说道:“你说的没错,我乃太宗皇帝子孙,他是圣人,我自然也是。”
这话若是被太宗皇帝听到,怕是气的棺材板都按不住,但至少在此刻,李儇在脑内实现了逻辑闭环。
他奇迹般的说服了自己。
须知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游说家,也只能说服别人,但李儇不一样,他不但能说服一位尊贵的皇帝,还能说服自己。
李儇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朴实无华的超越了苏秦张仪,但总算心情好了些。
他再次拿起王徽的奏章,仔细阅读一遍,向后伸手。
然而田令孜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如腹中蛔虫般迅速回应,而是愣在那里发呆。
李儇扭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轻声提醒道:“田阿父?”
田令孜从愣神中苏醒,愕然发现自己没听到李儇刚才的话,骇的魂不附体,连声称自己听闻黄贼首级送至,开心的一夜未眠,现在走了神。
虽然李儇还叫他阿父,但他莫名的感觉到一股疏离感。
他赶紧转移话题,“陛下,还是赶快批了这两道奏章,咱去看看时溥送来的贼首和黄贼的妃嫔。”
这个主意好,李儇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走,精神也振作了几分。
田令孜终于回过魂来,将文房四宝放在李儇伸手可及的地方,毕恭毕敬的伺候着。
李儇拿起毛笔,写下一行隽永秀气的字。
“王卿修渠安民,彰显忠君之心,朕甚喜,当赏;然卿又自作主张,朕有些不喜。望再有此等事加急奏报,不可擅作主张。”
这批示写在奏章旁边,李儇随手放在边上。
田令孜拿起一方玉玺,狠狠地盖上去,这枚玉玺四四方方,并无缺角,正是帝王六玺中的天子行玺。
当然不是传国玉玺,那玩意是象征皇权正统的,除非有重大事件,等闲不会使用。
给王徽回个信,还不至于出动传国玉玺。
第一份奏章回完,接着还有两份,但内容其实差不多。
分别是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和鄜坊四州官员联名上表。
奏章写的很长,省流版大抵就是“东方逵犯上作乱,已经伏诛,护学使李则安杀贼忠君,宜为节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