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继续称我使君吧,我不太喜欢大帅这个称呼。”
李则安笑着说道:“总觉得大帅听起来像武官,使君更像文官。”
史敬思这次是真忍不住了,“大,咳,使君,您已经是一镇之主,而且在战场上多次创造以少胜多的奇迹,您的威名不在李存孝、康君立这些人之下了。”
“您怎么就是文官了?”
面对李则安的自称,史敬思显然不太买账。
他毕竟是李则安的贴身近臣,生死荣辱都与李则安绑定,再加上年轻,说话时也比较随意,堪比粗胚版杨赞图。
面对史敬思吐槽,李则安面无愧色,淡定的说道:“需要为武官,我为武官;需要为文官,我为文官。”
灵活文武官,这很谷圣。
就在史敬思将脏话硬生生憋回去,说不出话时,李则安若有所思的说道:“敬思,你可知人为何要穿衣?”
“御寒遮风雨。”
“那无风无雨无寒,为何还要穿衣?”
“大概是因为羞耻之心吧。”
“说的好,羞耻之心就是人与禽兽的区别。禽兽发情期至为了延续后代狂野交合,不觉羞耻,所以它们是禽兽。”
李则安继续说道:“人不同于禽兽,有羞耻之心,需要秩序。刚才的虚伪便是这秩序的一部分。我们不能在享受秩序时觉得甚好,需要遵守时又觉得约束。”
史敬思错愕片刻,向李则安拱手为礼,“敬思受教了。”
“敬思,我对你寄予厚望,不希望你只做个武夫。”
“使君厚爱,敬思感激涕零,可我字都不识几个。”
“那就学。昔日吴下阿蒙也这么说,吴主孙权劝他多读书,他听进去了,后来学有所成,人人惊讶,还留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美谈,我希望你不输给他。”
吕蒙白衣渡江固然是洗不掉的污点,但他也确实是江东鼠辈中罕见的强者,一码归一码。
史敬思的忠诚毋庸置疑,再加上目睹其兄史敬存壮烈牺牲,李则安内心很希望史敬思能成长起来,成为独当一面的帅才。
他毕竟还年轻,是块璞玉,不像齐克让和张承范,早已定型,几乎不可能改变。
这次夺取保大节度使的战役,两人就暴露出很多问题。
不是说他们能力不行,而是没有什么进步空间,且齐克让有自己的部曲,有自己的利益诉求,用着终究不顺手。
还是得培养、挖掘真正的核心班底。
张承范无家人约束,年龄也相对较小,算半个,史敬思算一个,杨赞图是弟是友唯独不是臣,勉强算半个吧。
一个好汉三个帮,他还需要更多人才。
九世纪最缺什么,人才啊!
未来客李则安很清楚,别说九世纪了,二十一世纪也这样。
朱全忠和李克用二人,性格上都有非常严重的缺陷,也犯过无数大大小小的错误,但他们却成为唐末脱颖而出的两强,就因为他们麾下像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出人才。
朱梁阵营,朱珍、李唐宾、张归霸、氏叔琮、庞师古、葛从周、牛存节、杨师厚、王彦章、刘鄩、朱友恭等名将群星闪耀,朱全忠本人也是一等一的帅才。
只要想想这一串名字,李则安就觉得梁国代唐绝不是偶然。
晋国阵营也不遑多让,十三太保虽然是民间传说,但这些人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且都是晋国名将。
齐克让、张承范确实也不错,但和这些名将一比,就有种让华雄战关羽的心虚。
所以他才会对史敬思寄予厚望,每次看到这个朴实的年轻人,他都会想起汴桥天神下凡的史敬存。
在真实历史中,史敬存死后被改名史敬思,而在他所处的世界线,他的弟弟被改名史敬思,还活着。
李则安经常把他们当做一个人,他甚至觉得弟弟史敬思潜力更大,毕竟他年轻,跟随自己征战几年定会成长。
年轻真好啊,十八岁的李则安轻声叹息着,已然来到节度使府。
走进府邸时,正好看见换上新军装的都将郎梓,威风凛凛的站在门口,腰挎他赐予的横刀,目光睥睨。
他笑着打趣道:“郎都将,在此作甚?”
眼睛看天的郎梓看见是李则安亲至,慌忙下拜,大声嚷道:“大帅,末将已将逆贼宅邸封存完好,等待您派人接收。末将怕有人捣乱,便亲自带兵守在这里。”
是条好狗,李则安默默想着。
他亲手扶起郎梓,和颜悦色的勉励几句,让对方在前边带路去看看东方逵的府邸。
进去看了几眼,他就知道东方逵为什么手握重兵且地理位置优越却寂寂无名了。
纯种废物。
优秀的政治家会将资源用来跃升权力,普通政客会将资源用来巩固权力并扩展权力触及范围,傻子将资源用来享受。
东方逵是傻子。
他这座节度使府虽然不大,但奢侈程度简直堪比小号皇宫。
哥们你啥实力,这就享受上了?
尤其是后院的几房姬妾,虽然不如朱邪清流,但或婀娜,或妩媚,各有千秋。
郎梓倒是懂事,诛杀东方逵满门时,留了三个最漂亮的姬妾,反正这些人在东方逵那里也是玩物,人都不算自然不是家人,也没必要杀。
美人也是资源呐。
李则安略一思忖,沉声问道:“郎都将,你看上了哪个?”
郎梓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大帅,使君,我哪敢有这种想法,我留着她们是给您享用的啊。”
他磕的额头都快见血了,急的满头大汗,见李则安不吱声,他咬牙说道:“使君若要斩草除根,还请稍退,末将这就动手。”
站在郎梓身后的史敬思轻哼一声,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就等李则安一声令下,就除掉这条白眼狼。
在他看来,郎梓绝对是存了私心,想利用李则安的恩宠获得其中某个美女。
这小子怕是在东方逵还活着时就看上其中的某个女人了吧。
使君可不会姑息这种行为。
李则安转身看着郎梓,似笑非笑的说道:“郎都将,我说赏赐你便是赏赐你,若是你不肯说,那我便当你都喜欢,都赐予你好了。”
领导说话要会揣摩,郎梓当然能听出李则安的不悦,骇的魂不附体,终于下定决心仰天长叹一声,缓缓说道:
“使君,我与紫竹自幼相识,感情深厚,然而那东方逵见色起意,强纳了紫竹,宠幸几次后又弃之如敝履,所以我才会...”
李则安回头看向三位姬妾,“谁是紫竹?”
其中一名青裙女子轻移莲步,在郎梓身边一同跪下,“使君,郎大哥所言均为事实,还请使君成全。若使君不能成全,我愿自尽,希望使君不要怪责他。”
郎梓和紫竹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着他们的手不由自主的握在一起,十指相扣,眉目含情,李则安倒是有些释然。
之前他确实觉得郎梓有些狠毒,但如果是为爱发狂,那倒是可以理解几分。
他上前几步,将二人扶起,笑着说道:“两位能破镜重圆,可喜可贺,本官做主将紫竹许配与你为妻,日后你二人要互相扶持,白首偕老。”
站在郎梓身后手按刀柄的史敬思目瞪口呆。
这,这又算什么?
当然算真爱。
李则安用眼神制止史敬思,对郎梓勉励一番,心中芥蒂也消除了几分。
弑杀提拔自己的老上司确实不像话,含吕量有些超标,但为夺回心中挚爱拔刀又是另一回事了。
纯爱战士做事哪怕狠一点,也可以理解。
毕竟是东方逵不当人在先。
李则安又赐予郎梓赏钱百贯,绢百匹,粮百石,宅院一处,让他们尽快成婚。
反正都是从东方逵的库房出,他也不心疼。
郎梓这家伙虽然不见得是什么好人,但很懂规矩,但凡他在屠灭东方逵满门时纵兵劫掠,他的人头早就落地了。
然而他很规矩的把府库封存。
知情识趣就可以了,现在是唐中和四年,这个时代还要求人人品德高洁如孔明,你怎么不上天。
有能就行了,德不德的先放一放吧。
是夜,李则安在收拾一新的节度使府设宴款待四州官员。
席间,大家言笑晏晏,推杯换盏,熟络的像一家人。
大家似乎忘了,就在不久前,东方逵也曾在此厅宴请诸州官员,同样是宾主尽欢,只是换了主人。
放下酒杯的史敬思,余光瞥见地砖缝隙清洗遗漏的一抹暗红血迹,想起李则安之前劝学的话,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