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识时务者魏骏杰带头,弃暗投明郎都将打样,其他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虽然李则安现在根本没权力任命都将这种级别的官员,但他干了,现场的所有人都不反对,这事也就成了,只等事后补手续即可。
这也是他不愿带杨赞图来的原因。
赞图若在,必然又会因为朝廷礼制被公然践踏而痛心疾首。
既然如此,又何必折磨赞图兄弟。
一众官员很自觉的以使君属官的立场自居,开始汇报工作。
甚至有迫不及待的人直接称呼李则安大帅,李则安微笑着纠正道:“暂时还不是,不可僭越。”
暂时还不是这句话的信息量可就大了。
暂时还不是,而不是直截了当的“不是”,这话都听不明白,也不用在官场混了。
鄜州没有别驾,长史就是除东方逵外的最高官员,所以魏骏杰最后一个报告。
他先整体报告了鄜州的情况。
“鄜州在天宝年间有户二万三千四百八十三,口十五万三千七百十四。”(数据出自旧唐书)
“现在呢?”李则安有些惊讶,天宝年间确实沾着开元盛世的尾巴,确实强,但魏骏杰只说以前不提现在,多半是数据没法看了。
然而魏骏杰的回答却让他有些意外。
“使君,现在鄜州常住人口约五万人,但黄贼逃窜时被大,大逆贼东方逵拦截,捕获人口五万余人,可惜这些人多是妇孺,只是多了几万张嘴,逆贼东方逵多次想将这些人口当菜人处理,下官等苦苦劝说他才作罢。”
李则安没有在意魏骏杰的说辞。
苦苦劝说,就东方逵那暴脾气你劝得住?八成是东方逵觉得这些人还有价值,还没到做成干粮的地步,这才暂时保留。
“这些人现在安置在哪?”
“其中四千多男丁被逆贼抽去从军、服徭役,其余妇孺都安排在乞活营。他们粮食配给极少,靠挖野菜度日,每天都有人饿死。”
乞活是吧,真是取名鬼才。
李则安猛地站起身,“诸位,人命关天,不能等,立即打开粮仓,运一部分过去,至少保证不能再饿死人了,具体怎么处理这些人等我想好再说,先办这件事。”
他向在场官员深深鞠躬,随后沉声说道:“诸位是本地官员,熟悉流程,这事我不插手,交给你们。记住我的底线,绝不能再饿死人。”
李则安起身鞠躬,满堂官员哪里还坐得住,赶紧起身,七嘴八舌的应承下来。
一众官员离开正厅,纷纷将目光投向长史魏骏杰。
“魏长史,您看使君所言...”
“办!”魏骏杰目光坚定,沉声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这是使君下达的第一道命令,谁想当儆猴的鸡,我不拦着。”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李使君虽然面皮白净,人却狠着呢。
东方逵阖府上下八十多口人,说灭就灭了。
虽然是郎梓这白眼狼下的死手,但时候郎梓被越级提拔为都将也是事实。如果这不是李则安想要的,至少不该越级提拔郎梓。
不管李则安怎么想,他刚才态度坚决的要求赈济那五万没什么劳动能力的流民。
照办就是了。
官员们散去,大堂内只剩李则安和史敬思,以及几名站岗的亲兵。
史敬思见没有外人,忍不住抱怨道:“使君,我不理解,您怎么收留郎梓这种弑杀旧主的白眼狼?”
“你不愿意和弑杀旧主的人共事?”
史敬思不满的嚷道:“谁愿意和这种人一起共事?鬼知道哪天他背后捅我一刀。”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敬思,你可以好好想想,为什么我要重用他。”
史敬思愣了一下,头摇的像拨浪鼓,“使君,您饶了我吧,这些事我真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只要替您冲锋陷阵,您肯定不会亏待我,嘿嘿。”
看着史敬思憨憨的样子,李则安脑海中满是汴州城内如魁伟天神般站在桥头堵住宣武军的史敬存。
历史上的史敬存会在未来被改名史敬思,然而史敬存的弟弟却被李克用提前改名,并派到他这里,的确令人唏嘘。
史敬思并不傻,在战场上他聪明的很,总能敏锐捕捉到敌人的薄弱点,像尖刀一样插进去将敌人搅乱,这种人怎么可能笨。
武人不问政治,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李则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有一只羊,就少不了你的羊腿。”
史敬思挠了挠头,激动的嘿嘿直笑,话都说不出来。
李则安站起身向外走去,快要走出大厅时,停下脚步,看着从门外投进来的阳光,淡淡的说道:
“每个人的价值不同,用处也不同。郎梓和你不同,他确实是白眼狼,但他的爪子很利,这就够了。”
郎梓的存在的确很有必要。
保大军只是节度使死了,不是一镇兵马都死绝了。
上万兵马,如果跳出来个主心骨,拥立东方逵的儿子继任,说不定就轮到他跑路了。
但现在不必担忧,东方逵全家都要在地府团聚了。
的确很残忍,但对敌人不残忍,就该敌人对你残忍了。
不虐杀已经是他能坚守的最后底线了。
翌日他实力足够强大时,他可以留敌人全家性命,但不是现在。
来到书房,他展开纸笔,看着空白纸张怔了怔,若是赞图或李秦氏在就好了,就不用他献丑写信了。
没人代笔就没人代笔吧,自己上也行。
摊开信纸,他按照刘裕写字的要诀,尽可能把字写大些,更显气势。
他要给李克用写信告捷。
在这封信里,他会将借用李克用名头吓昏保大军的事狠狠地吹捧一番。
原本借李克用的名头很容易惹人反感,但他知道李克用这人是顺毛驴,只要顺着他的性子狠狠吹捧,他就会忘乎所以。
李则安几乎可以想到李克用看到这封信后开怀大笑,痛饮美酒的场面了。
当然,除了吹捧他还要干正事,他提出建立河西、河东、河中互通有无的贸易区。
河东是李克用,河中是王重荣,他们占据富庶之地,物产丰饶,河西现在没落了,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可以交易?
当然有。
保大节度使辖区内产煤铁。煤炭正是从唐朝开始大规模开采,虽然只能挖一些浅表煤矿,但已经广泛用于冶铁和日常使用。
保大辖区恰好有铁有煤,虽然算不上特别丰富,但总归不是一无所有,而且渭北也是小麦产区,只要郑国渠修复,粮食产量也会节节攀升,有望重现关中天府之国盛况。
更何况他可不是普通节度使,还可以从长安获得资源。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成为保大军节度使。
李则安以谦恭的姿态请李克用帮忙联名上表,帮他请封。
当然,他不会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李克用身上,万一朝廷觉得给李克用的已经很多,不想再给呢?
他还有后手,让保大军辖区的几个刺史联名上表,以坊、丹、延三州刺史并鄜州长史的名义,代表当地百姓挽留他做节度使。
鄜州长史识时务,其他三州刺史多半也不会顽抗。
而这也是他默许郎梓灭东方逵满门的重要原因。
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三州刺史,让他们乖乖接受现状。
三州刺史心里是否愿意没人知道,但至少他们愿意遵守这个时代的规则,没有破坏游戏规则,让李则安下不了台。
三州刺史并鄜州长史代表四州十九县的十几万百姓联名上表,恳请朝廷任命李则安为保大军节度使。
李则安自然是再三推辞、谦虚,最终还是在大家的一致恳求下勉强接受推举,在朝廷任命下达前自领保大镇留后。
三辞三让,虚伪至极,但这是规矩,坏不得。
目送四州长官离去,史敬思终是忍不住轻哼一声,虽然哼的声音很小,但李则安听的一清二楚。
他笑着问道:“敬思,是不是觉得虚伪?”
“使君,我可没这么说。”
“那就是这么想了。”
史敬思闷了片刻,缓缓说道:“只是觉得不痛快,明明是你情我愿,非要弄这些麻烦的虚礼。我不是抱怨使君,是在说他们。”
刚刚喊完使君,史敬思猛地反应过来,李则安现在被大家推举为留后,抛开陇西郡王这个空头衔不谈,理论上已经是和李克用差不多的身份。
虽然大帅和大帅之间亦有差别,但好歹都是大帅。
“对不起,大帅,我喊使君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