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惠及家人,如血朱门是用老百姓的血染红的,那现在溅上全家人的血,也怨不得别人。
你不能只在被杀时喊“祸不及家人”,享受奢靡生活时觉得理所应当。
鄜州的混乱仅限于节度使府。
李则安的八百人不算多,但留守的三千士兵哪知道进城了多少人,早就是人心惶惶毫无斗志。
史敬思手提东方逵首级,李则安带着《师说》卷轴充当风味圣旨,带队沿着城墙安抚守城士兵。
既然只问首恶,胁从不究,东方大帅也已经死了,自然没人愿意为死去的大帅陪葬。
东方逵好歹也是一方节帅,手下当然是有死忠的,可惜那些死忠被他逃跑时扔在漆水边上,死的死,俘虏的俘虏,此时哪还有人。
李则安抓了保大军一万多人,基本都放了,但骑兵部队和中层以上军官除外。
这样是为了确保保大军不管逃回去多少人都是一盘散沙,方便夺城,这招效果确实很不错,这一路走来,几乎没有遇到抵抗。
最后一面城门是北门,当李则安和史敬思公式化接收城防时,忠于东方逵的人总算出现了。
一名队正拔刀怒吼,招呼手下为大帅报仇。
此人身材高大,面相敦实,一看就是农家子弟出身。
或许是被东方逵破格提拔,从一介农夫变成基层军官,亦或者只是简单而朴素的为上官报仇的心理,他拔刀了。
可惜了。
李则安心中叹息,此人能在大局已定后为恩主复仇,是条汉子。
但没办法,既然拔刀就得死,不然这城还怎么接收。
李则安没有出手,而是后退半步。
史敬思心领神会,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扬,刀光如匹练,一闪而逝。
为东方逵报仇的队正,哪里挡得住这一刀,瞬间身首异处。
史敬思的武力和李则安也是五五之数,这名队正不过是比较强壮的普通人,哪能和这种能以勇武登上史书的猛将比拼。
史敬思吹去刃尖鲜血,收刀回鞘,退至李则安身侧。
他自知自事,既然不善言辞,那就别随便秀浅薄的见解。
跟随李则安才几个月,他就从哨官升迁至都将,而且由王府尹代发朝廷正式任命,这比在河东军时升迁都要快了。
如果只是升迁快,他会感激,却不会钦佩,李则安最让他佩服的是出人意料的决断和果敢。
拥有堪比李大帅的战场决断力,以及李大帅没有的冷静判断。
这是史敬思的公允评价。
跟随李则安,他要做的也很简单,既然脑子没有李使君好使,那就少用点,握紧手中长刀,斩向使君的敌人就好。
随着张承范统帅的后续部队抵达,鄜州城彻底落入李则安掌握。
走在鄜州街头,看着一双双畏惧、疑惑的眼睛,他的心情有些微妙。
和长安不同,虽然那里是他预定的未来首都,但毕竟现在还不是他的城,没什么归属感。
但鄜州不同,这里确实不富裕,人口也不多,城池也小,比起长安就是个小县城,但这是属于他的城市。
当然,前提是西川圣人李儇愿意依惯例任命他做节度使。
李则安领头向州府走去,“走,我们去州署看看情况吧。”
州刺史是地方行政长官,掌民政、军政、财政、刑名等事,但鄜州是节度使治所,所以没有刺史,由东方逵兼领。
州府日常工作由别驾和长史负责。东方逵不喜欢上任别驾,直接给人撵走了,现在是长史管事。
李则安要见的就是这位长史。
等他来到州署门前,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却没想到州署差役早就列队站在道路两侧,等待他来检阅。
一名年约三十许,精神饱满,体态微胖的官员身穿绿色六品官服,捧着一个木盘,上方盖着红布,从形状判断应该是官印和卷册。
李则安有些惊讶,不是吧哥们,这么识时务的吗?
虽然有些遗憾不会有狗眼看人低加装杯打脸的喜闻乐见桥段,但知情识趣也挺好。
他走上前去,领头的六品官已经躬下身,双手将木盘捧过头顶,声音远远传来。
“下官鄜州长史魏承,表字骏杰,携州廨上下官员迎接使君。东方逵鱼肉乡里,兴兵作乱,罪不容诛,幸赖有使君神兵天降,这才为鄜州免去一场灾祸。请使君入府,下官向您详细禀告诸事。”
魏骏杰?
虽然李则安喜欢历史,但还不至于把唐末每个州的刺史甚至长史名字都记住。
再说这些人史书上也未必有名字,恐怕要翻县志才有,不知道也正常。
他也没多想,大大方方的向州署衙门走去,全副武装的史敬思保持戒备,带着一队亲卫跟了进去。
摔杯为号唤三百刀斧手杀出,斩杀客人的计谋成功率很低,但并不为零,他的荣辱和李则安完全绑定,自然要全力保障李则安的安全。
进入州署衙门,正厅内,长史魏骏杰请李则安上座,客气几句后,他嗫嚅着说道:
“使君不肯坐,我们站着都不自在,还请使君体恤大家。”
“既然魏长史都这么说了,那我只好从命。”李则安摆出一副“不是我想坐,是大伙儿非要我上去”的姿态,大马金刀的在主位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微笑着说道:“诸位可能不认识我,也可能认识,既然未来我们相处的时间还很长,索性做个自我介绍吧。本官是京兆护学使,奉圣人诏,监管京兆并周边州县州学、学子安全及科考秩序。”
“诸位可能很好奇,我一个护学使,怎么就不远数百里跑来鄜州,杀了节度使,还说东方逵是反贼?”
满堂官员,哪敢说个不字,纷纷出声表示东方逵叛逆行为罪不容诛,使君做得对。
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未必如此,但形势比人强,没人敢造次。
毕竟史敬思手里还拎着东方逵的首级,血腥味犹在弥漫。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东方逵有多霸道,有多狠辣,然而这么霸道的人,被坐在主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起刀落干死了。
他们中甚至有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你传我,我传你,早就都知晓了。
李则安很满意这些人的态度,既然有诸生替他辩经,他也懒得费口舌,随口说道:“诸位,都说说自己分领的事务吧,正好也借此机会和大伙儿认识认识。”
这也是个考察官吏的好机会,虽然大家都挺识时务,但李则安只会暂时保留这套行政班子,若是其中有庸人、贪官,该换还是要换的。
官员们面面相觑,最终只好按规矩从品级最低,资历最浅者开始汇报。
就在汇报工作即将开始时,刚才遇见的巡城队队正风风火火的拎着带血的刀进来禀告。
“使君,可算找到您了,我的事已经办妥了。”
“哦,你办了什么事?”李则安明知故问。
“逆贼东方逵犯上作乱,已被使君手刃,下官奉命查抄逆贼府邸时,逆贼家人悍然反击,下官不得不痛下杀手。”
队正顿了顿,沉声说道:“逆贼阖家老小三十七口并家丁、下仆五十余人,已全部伏诛。”
八十多人就这么没了么?
李则安心中暗叹,虽然在这个失败者全家销户是惯例的时代,这种事本不算什么,而且他也需要将东方一家斩草除根,但听到阖家被杀这几个字,还是感到一丝沉重。
若是有一天他失败了,大概也是同样的下场吧。
脑海中闪过朱邪清流的绯色倩影,他的双眸中闪过一抹决然,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能接受失败。
在这个谁够狠才能活下去的时代,软弱就是自杀。
他微微颔首表示赞许,语气平静的仿佛听到杀死几只害虫,“你做的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郎梓。”巡城的队正身体微微颤抖,能做的他都做了,态度也表达了,结果如何他只能听天由命。
“郎梓吗?好名字,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都将了。”
李则安取下斩杀东方逵的横刀,扔过去,“此刀斩杀逆贼东方逵,是柄好刀,希望你不要辱没这柄刀。”
郎梓杀了提拔自己的东方逵全家,又收下斩杀东方逵的宝刀,在保大军旧部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反骨仔。
此人做事心狠手辣,以五十名巡城兵杀光节度使府上下八十余人,可见也有几分本事。
可用,但别指望忠诚,做个孤臣还不错。
李则安对郎梓给出公允评价。
郎梓接住李则安扔来的横刀,双手碰住,猛地磕了三个响头,毕恭毕敬。
他很清楚,接过这柄刀,他的人生自此完全不同了。
他会成为李则安的刀,谁敢威胁李使君,他就杀谁。
或许他会失去一些朋友、同袍,但他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