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被逗乐了。这也能生气的吗?果然还是个十七岁的年轻人。
东方逵的行动速度和军队素质都相当不错,这样水准的军队,即便在虎狼成群的唐末也并非等闲。
为何这样的人在历史中寂寂无名,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节度使当着当着就被人取代了?
他有些不解。
如果东方逵遭遇意外的话,还请快点。
李则安再次召集麾下将领开会。
因为敌人来的太多,太猛,这一万七精兵虽然只有一千左右骑兵,但步兵也都是经历过战争的老兵,精气神和新兵蛋子完全不同。
想要击败这样一支军队,难度不低。
“我们原来的计划必须修改了。”齐克让叹息一声,眉头紧蹙。
他说的没错,原本还想着敌人远道而来,营寨不会那么讲究,还有夜袭机会,能以逸待劳,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不能等了,我们必须立即武装修渠的民夫,给他们发武器,利用人数优势靠消耗战击退敌人。”
张承范沉声说道。
李则安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微笑着问道:“这种临时组织的民夫有战斗力吗?”
“不需要他们有太多战斗力,我们把军队埋伏在侧后,等敌人精力被这些民夫消耗再杀出,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可奏奇效。”
的确是个好主意,只是民夫的损失会非常惨重,能活多少都是上苍庇佑。
李则安脸色微沉,缓缓摇头,“张将军,这种话我希望是最后一次。我军成立目的固然是保护学子,但大唐军人保境安民是本分,怎能用民夫做消耗品。”
“他们只是淳朴,不是傻。”
历史上的确有喜欢用民夫做消耗品的名将,但也有征调民夫奴隶当炮灰,结果阵前倒戈把自己玩死的。
这种战法一出,他就和孙儒、秦宗权、李罕之这些人一桌了,杨赞图也绝不会认他这个兄弟,朱邪清流会失望而去,他拯救国家的愿望也会落空。
李则安话说的很重,张承范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立即缄口不语,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齐克让也提出自己的看法,“我们可以结寨死守,消耗敌军锐气,再请府尹派兵包抄后路,可获全胜。”
“齐帅说的有理,但有两个问题。一是粮食供给,营中粮食仅够维持十几日,全靠长安和杜家庄输送粮米。而且这些民夫战斗能力不强,坚守很难。”
李则安淡定的说道:“王府尹虽然有几千士兵,但多是毫无战斗经验的新兵,这些人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逆风就会溃散。更何况王府尹还在发愁让谁统帅军队。”
齐克让叹息一声,没有言语。
李则安说的没错,他的建议看似很好,但不具备可行性。
两位名将,一筹莫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虽然是唐末名将,但都是擅长使用正兵作战的将领。
能打赢的仗他们不会浪输,打不了的仗他们也能莽一波败中求胜,然后保存实力撤退。
但他们想不出怎样用几千只有训练经验的新兵在近两万藩镇精锐的攻击下还能保护十万民夫。
两人对视一眼,勾起了不好的回忆。
人生处处是潼关,这场仗根本不知道怎么打。
两人交换眼神后,齐克让知道自己不能装傻,沉声进言,“使君,东方逵此人并无凶名,也没有做过你说的那种事,至于劫掠,人人如此他也未能免俗。”
“齐帅,你是军中前辈,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虽然这很难,但既然东方逵为民夫而来,我们可以和他谈判。”齐克让的语气中有些无奈。
若是年轻十岁,他会毫不犹豫的建议干他妈的,但现在他已经没了年轻时的锐气。
他选择了稳重,“东方逵要民夫也是为充实实力,这些人落在他手中虽然远不如在使君这里待遇好,但好歹能保全性命。等我们日后强大再去解救他们。”
齐克让老脸涨红,这番话显然是在践踏他身为名将的尊严。
李则安请他来不是让他提投降建议的,但形势比人强啊。
有些话不能说,但他心中还是有些些感慨,如果李使君不挑衅东方逵就好了,或许还能多些时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则安听完两位宿将的意见,又将目光转向史敬思,“敬思,你怎么看?”
史敬思以为自己被叫来是充数的,没想到还要发表意见,沉默片刻,目光逐渐坚定,“使君,我不懂这些,但不管东方逵有多少人,我都会第一个冲进去。”
很好,很有精神。
李则安点头示意他坐下,唇角带着几分笑意,开始表演。
“张将军的提议,虽然失之狠辣,但的确是军事角度的上解。”
张承范没想到李则安居然在肯定他,赶紧站起身,呐呐的解释道:“使君,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只是别无选择。”
“张将军,请坐。你的忠诚,早就在潼关证明过,不必惶恐。”
见李则安没有深究,张承范赶紧坐下,趁着烛火昏暗,偷偷拭去额角汗水,同时暗下决心,以后使君不喜欢的话坚决不能说。
李则安又将目光转向齐克让,他起身向齐克让作揖为礼,“齐帅为保全民夫不计个人声誉得失,善莫大焉。”
“我知道齐帅的意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让民夫先活下去,未来总有办法。”
齐克让没想到自己的软弱言论能得到理解,心情也好了几分。
就在张承范以为李则安要为自己的年轻支付代价时,他的语调逐渐提高,“我军处于劣势,只能妥协,东方逵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这的确是明智之举,可我不喜欢失败,更不喜欢投降。”
他微笑着说道:“不瞒几位,今日之局面,都是我一手造成,全在我的计算中。”
齐克让和张承范猛地一惊,不约而同的看向李则安,试图从他眼睛里捕捉到装腔作势的心虚,然而没有。
李则安充满必胜的自信。
他继续微笑说道:“多余话先不说,我只说一点,破敌就在今晚。”
齐克让和张承范大惊,异口同声的劝说道:“使君不可,东方逵兵多且精,正面硬拼我们不是敌手啊。”
“谁说要硬拼了,此战不能力敌,只能智取,所以才要夜袭。”
“可东方逵也是宿将,怎么可能不做防备,我们夜袭正中敌人下怀。”
李则安反问道:“两位将军,我且问你们,如果你们是东方逵的士兵,连续急行军几天,又忙碌一下午扎营,此时是否疲惫不堪?”
齐克让先点头再摇头,“的确疲惫,所以他们安下营寨,斩断我们夜袭的可能。只要休息一天,就可以基本恢复体力,我们还是很难打。”
“那我们就骚扰一夜,不让他们休息。”
“就算这样,他们明天白天休息,最多耽误一两天,无法改变战局。”
李则安哈哈一笑,“那如果我大张旗鼓组织民夫撤离呢?”
齐克让和张承范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们这次真的懂了。
民夫撤回长安也只需要两三天。
只要这些人进城,东方逵就算再恨也得收兵回鄜州,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所以他只能以疲惫之师出战。
“何时出阵?”齐克让和张承范跃跃欲试,他们急需一场顺利洗刷潼关战败耻辱。
马家四匪这种档次的敌人根本不够,东方逵倒是合适。
“等他们被迫拔营时,就是全军出击时。”
“敬思,今晚你辛苦一下,率两百骑兵分批骚扰,敌人出营就撤,不出营就不停地骚扰,记住多带锣鼓,决不能让他们睡哪怕片刻。”
“遵命!”
“齐帅,你率领本都人马,今晚潜伏至敌营以北,保持一定距离,等我斩断敌军大旗或敌人开始溃散即可发动总攻。”
“张将军,你率领本部人马,潜伏至敌营以南,作战任务与齐帅任务等同。”
言毕,他拔出佩剑,一剑斩去桌角,“谁敢进犯,叫他如同此桌。”
东方逵是吧,一个史书都没立传的家伙,再强能有多强,看我明日取你首级!
李则安底气十足。唐末大舞台,有活你就来,东方逵手握重兵,濒临京畿,却在唐末大舞台寂寂无名,能是什么牛人?
史书无名之辈罢了。干的就是你,东方逵!
三将齐声应诺。
齐克让和张承范对视一眼,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一仗,或许真的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