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头,李晔站在风中,身形如松,格外挺拔。
然而在旁人注意不到的角落,他的背却明显弓了下去,仿佛脊梁骨被抽掉一般。
脚步声传来,一把伞举了过来,“天气阴寒,风雨交加,陛下保重龙体啊。”
李晔没有回头,他当然知道来的是谁。
随着情况日益恶化,仍留在城中的文臣武将已经越来越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事实上,这些人早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龙体?杜平章,这世间岂有一座城的皇帝?”
杜让能身体一颤,声音有些哽咽,“陛下,贼军固然势大,然我军还有城池,王建、李茂贞两位将军也去南方募兵,还有镇海、镇东节度使这些忠臣,陛下不可失了信心啊。”
李晔缓缓转身,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自嘲地笑了笑,“群懿,在我放弃江南百姓时,早就不配做天下至尊了,现在反抗也不过是怕死罢了。”
杜让能身体一颤,正要下跪,却被李晔抓住手臂,不让他跪下去。
“群懿,我只后悔不该听敬翔谗言。”
当日做决定时,敬翔建议收缩防线,将粮食集中,杜让能虽然不反对收缩防线,却坚持粮食必须留大部分给地方。
他的理由很简单,若是守不住应天府,万事皆休,不说也罢。若是真守住了,日后江南就是朝廷的基本盘。
若是为了一时的蝇头小利将江南百姓全得罪了,就算李则安退兵,江南地方也是鸡犬不宁,根本无法施政。
敬翔的建议的确歹毒,但也是无奈之举。
若是不集中粮食,留在应天府的军队就得削减,就有可能守不住城池。
守不住应天府,直接被一锅端,就算有民心又能怎样。
也许在敬翔心中,这帮泥腿子得罪就得罪,只要他们不死,李则安退兵,还不是老老实实种地交粮。
难道他们还敢造反不成。
就算造反,只要朝廷守住江南,有的是办法炮制他们。
平心而论,敬翔的建议没什么问题,就是缺德。
杜让能的建议虽然人性化,也考虑长远,但若是熬不过眼前,还谈什么未来。
李晔采纳了敬翔的意见,现在局势不妙,他却有些后悔。
杜让能虽然有三分感动,却也有七分悲哀。
李晔从来都是这样,采纳臣子建议时,看起来虚怀若谷,但只要事情不顺,就开始抱怨出主意的人。
总之皇帝是没错的。
他脑海中蹦出一个想法,若是李则安在此,会如何选择?
他骗不了自己,李则安绝不会抛弃江南五百万百姓,他宁可带着人数不多的军队和敌人正面决死,也绝不会将压力转嫁给老百姓。
即便他是李晔的臣子,也不得不承认,在担当这方面,李则安远胜李晔。
不止这些,李则安在除私德之外的几乎所有方面都远胜李晔。
然而李则安不是太宗的子孙啊。
杜让能查过李则安的底子,虽然先帝为此人的宗室身份做了背书,但只要认真一查就知道是伪造的。
最让杜让能烦恼的是李则安的出身压根查不到。
他就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家乡在哪,认识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