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厚对李则安更加敬佩了。
他能想象,这三道质问一出,药葛罗骨力除非杀一批反对者,否则绝无上位可能。
他来这边就是为了合并回鹘各部,甘州老可汗去世的时机又不能错过,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动手。
若是有李则安这个强敌在侧,他们还有可能按下矛盾,当李则安返回长安的消息传来时,西州派和甘州派回鹘人会立即开撕。
仁美力弱,多半不敌,就算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拿出当年祖上帮助过朝廷的那点功劳央求朝廷帮忙了。
忙可以帮,但帮完之后就没有独立的甘州回鹘,只有大唐的河西都护府了。
一环扣一环的算计,战争尚未开始,甘州回鹘就只剩糟透了和很糟糕两种结局。
这就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吗?
杨师厚长出一口气,不再想甘州回鹘的事。
这条战线与他无关,他的任务是以最小代价夺取石堡城。
他了解李则安爱惜人力的性格,若是以强攻手段硬扒石堡城,就算取胜也是残胜,在李则安那里更是会被狂扣绩效分,不会再有前途了。
兴唐军并非没有强攻过城池,但那都是万策尽后不得不行的下策。
这大概就是李则安和其他节度使不同的地方吧。
杨师厚默默地想着。
他很清楚,终自己一生,只要李则安还在,他都是兴唐府的忠臣,不会有异心。
军议结束,史敬思等人纷纷离开,偌大的厅堂只剩下李则安一人。
李都督吹灭蜡烛,拍了拍手掌,一道清瘦的人影仿佛从黑暗中走出,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李则安沉声问道:“史泽,去做事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黑衣人低头应是,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李则安看着黑衣人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
杨师厚和高万兴在江淮战场拿下寿州后曾经建议重建涤罪军,一鼓作气击败孙儒夺取江淮。
有唐一朝,江淮富甲天下,扬州更是少有的富庶之地。
自从中原被打的稀巴烂后,朝廷赋税很大一部分来自江淮和两浙。
夺取江淮不但可以控制钱粮产地,还可以控扼江南,无论从军事还是经济层面都是血赚不赔。
以杨师厚、高万兴的能力,只要给他们十万大军,夺取江淮并非没有可能。
但李则安没有采纳建议。
夺取江淮什么都好,唯独在战略上很失败。
首先是孙儒、杨行密都不是省油的灯,杨师厚、高万兴想击败他们绝非易事,战争旷日持久,江淮在成为钱袋子之前会先吃光朝廷乃至兴唐府的财力。
若去年开启江淮战场,攻灭南诏的历史窗口期就会错过,日后再想夺取难度极大。
开启江淮之战,不但需要动用数以十万计的大军,影响中原屯田大计,更会因为战争旷日持久将江淮打成白地。
费尽心思,最终夺回一个赤地千里的江淮,何苦呢。
夺取南诏、恢复河西,听起来收益不高,实则不但政治上立于不败之地,经济上更是省钱还能赚钱。
李则安敢带两万人偷甘州,绝对不敢带两万人去江淮找死。
真当孙儒和杨行密是无能之辈吗?
杨师厚和高万兴看不懂这里边的利害得失吗?当然能看得出,但他们还是找了一堆理由想打江淮,说到底还是将个人利益置于集体利益之上。
当然,这非常正常。
李则安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甚至怀疑功臣。
谁不为自己的利益奔波才是怪事。
他本人也将个人利益置于朝廷之上,凭什么要求属下爱他胜过爱己?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郎梓监视这些军中重臣的建议。
猜疑只会带来不信任。
他相信杨师厚和高万兴都是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甘州回鹘和雅隆觉阿,他两个都要!
他会大大方方离开秦州,然后化身普通军官,混入去石堡城支援杨师厚的军队中,给玉赞王来记狠的。
至于甘州回鹘,先让他们自己撕去吧。
就像当年曹操率军逼近辽东却不进军,公孙康很快就把袁氏兄弟的脑袋送来了。
打仗这种事,自己不会没关系,有这么多现成的答案,抄就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