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唐府邸工地重新开工,但这次不是建,而是拆。
不幸中的万幸,之前只是打好地基,大兴土木阶段刚刚开始,收拾残局倒是简单。
最多三天,除地基外的大部分建筑都会拆解成建筑材料,分类出售,只有一座假山和水池实在难以运走,只能保留。
李则安索性在这里竖起牌匾和旗帜,上书三个大字,“兴唐府。”
这三个字当然是请李儇亲手题字。
身为去年为朝廷立下最多功勋的头号忠臣,让儇子给题个字合情合理。
儇子绝非无能之辈,甚至很有天赋,在玩这方面,他简直是个天才。
虽然没接受过正规教育,史料记载李儇在斗鸡、赌鹅、骑射、剑槊、法算、音乐、围棋、赌博等领域都有不俗的造诣。
尤其是马球,他的马球技术放眼全国都是顶级。
史书并没有吹牛逼,李儇不但会这些,书法方面也有相当造诣。
他给李则安的“兴唐府”题字,龙飞凤舞,只是少了些霸道,多了些飞扬。
但这都无所谓,只要是皇帝亲手书写,就是政治旗帜。
总之,兴唐府就这样在一片废弃的工地上竖起了旗帜。
路过者无不侧目,纷纷打听,得知李则安为减轻负担宁可住在烂工地上时,洛阳人纷纷奔走相告,免费为他狠狠做了波宣传。
既然经济损失不可避免,那就在政治方面狠狠受益吧。
李则安这种铁公鸡怎么可能吃亏。
看到这一幕,他也有些庆幸,他没有把郎梓那看似危言耸听的警告当耳旁风,而是第一时间赶到洛阳。
若是他在鄜州陪老婆孩子热炕头再逗留几个月,或是在长安醉生梦死一阵,洛阳估计要出大事。
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而是去年一整年过度扩张埋下的雷。
他对韦庄倒是没太大意见,韦庄向来就是非常传统的读书人,只是稍微沾了点好大喜功罢了。
兴唐府临时驻地主帐。
看着想要跪下却被喝止,站在帐篷中间瑟瑟发抖的韦庄,李则安更想杨赞图了。
平心而论,杨赞图不见得比韦庄才华更胜,但他的名利之心要淡许多。
杨赞图虽然也受困于父亲遗嘱和忠君爱国那一套,但若是他在,绝不会搞大兴土木建兴唐府邸这种烂事。
李则安也有些发愁,自己麾下这些文官,个个都是人才,但也都有自己的缺点。
张全义懂建设,但也只懂建设。
萧遘为人中正平和,算是高配版韦庄,但年龄有些大了。而且还有来年阳寿可能耗尽这道鬼门关。
魏骏杰等鄜坊系官员做事干练有能,但长期担任下级官员,器量普遍偏小,而且比韦庄更喜欢察言观色,揣测上意。
都是能臣,但不是萧何、荀彧、诸葛亮、刘穆之这种可以将后方托管的王佐之才。
有的领导不喜欢把话说的很明白,任由下属去猜,也有的领导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下属只是棋子,随意拨弄。
李则安哪一类都不是,他习惯于将任务目标明确,任由下属发挥主观能动性,办成了是下属的功劳,只要不是存心摆烂,干砸了也有他兜底。
李则安对自己的领导风格很得意,他搜索记忆,想要找个模板,结果第一个蹦出来的却是无天佛祖。
也,也行吧。无天佛祖确实是好领导,真没得黑。
这种风格的好处是可以最大限度激发下属的积极性,坏处是有时候会像韦庄这样向反方向积极过头。
看着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的韦庄,李则安其实没多生气,只是有些失望,他更希望韦庄恢复指点江山时的意气风发。
指了指侧面的坐席,他的声音依然平和,“韦主簿,坐。”
“明公,臣有错,不敢坐。”
“擅自做主新建兴唐府都敢,却不敢坐下回话?坐吧,有什么事都得坐下来解决,你站在那,是想让我仰着头和你说话吗?”
虽然李则安是半开玩笑的揶揄,但韦庄哪敢接话,他只能小心翼翼的正坐在侧面的席位。
他只有半边身子在坐席上,另外半边在地上,用这种方式表达惶恐。
李则安没有理会这些,指着韦庄桌上的纸,“那是我写的,你看看。”
韦庄展开纸张,上边只写了一行字。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是孟亚圣的传世经典,读圣贤书的读书人都读过,而且基本上都曾经有过以此为理想的热血时代。
只是这几句话说说容易,真要落实简直难如登天。
民为贵,大部分人还可以在嘴上说说,做不做得到再说。君为轻这种话做臣子的哪敢多说,毕竟大家都是有九族的。
韦庄是按照正常套路去做的,按理说就算没有嘉奖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最多苦一苦前涤罪军的这些负罪者。
他并不知道,因为连他这个写出《秦妇吟》的才子都这样,李则安真的很失望。
“韦先生,我的字写的如何?”
韦庄面露难色,这字怎么夸?他绞尽脑汁,终于憋出一句。
“府君的字大气磅礴,别具一格。”
李则安笑了,这一行字就算在他本就不高的书法水准里也属于中下,若是和杨赞图韦庄这种职业的一比,简直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