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刘平安用力挥舞手中陌刀,怒吼一声,将贸然出现在眼前的敌人砍成两节,余光看向身边的张归来。
“归来兄弟,多少了?”
“十四人,大哥你呢?”
“我十五人了,又领先你一点。”李平安憨憨地笑着。
就在他说完话时,身边出现了一个清冷的声音,“是十六个,你漏算了一个。”
是混编在队伍中的监察员,他们没有名字,只有天干地支做代号,这位监督员便是代号乙未。
刘平安没有和监察员嘴硬,反而露出一丝尊敬。
起初,大家对这些安插在军队里监督军纪的人没什么好感,总觉得这些人就是带把的太监,是来俊臣和索元礼。
但后来他们逐渐发现,这些人和他们同吃同住,同样接受严格训练,上了战场同样穿着盔甲砍人。
除了监督纪律,他们和大家没有区别。统计战果,也是监督的重要环节。
有监察员确认的战果可以直接记功,如果监察员战死,想要确认功劳就得有更多的佐证综合判断。
保大军就是如此,有功重赏,蒙混过关想都别想。
刘平安向监察员投去一抹微笑,然后又收敛了笑容,准备战斗。
“这帮该死的逆贼,杀不完吗?”
又砍死一人,逼退敌人后,他心中隐约冒出一个想法,他依然坚信府君和保大军会取得胜利,但他恐怕看不到胜利的那一天了。
之前他参加了清河坞特别行动,因功被提拔为队正,又被选拔进军校参加中级军官短期培训班。
他在短训班中取得骄人战绩,之后跟随李府君进入洛阳侦查,屡立战功,又被提拔为管理百余人的旅帅。
过去这一年,对刘平安来说简直就是做梦。
他本人从一个流离失所的破产农民变成了保大军中层军官,薪水和赏赐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他老婆再也不用当职工,就连他的儿子都被送去军队附属学堂读书。
短短一年飞速升迁,让他多少有些膨胀,甚至对成为将军产生了一丝幻想。
看来自己还是没那个命,这次编入华洪将军麾下作战。他前边那一队士兵损失超过三分之一被换下来,他的队伍便顶了上去。
这一顶就是两个时辰。
他和好兄弟张归来并肩作战,率领队伍杀敌无数,然而敌人却像地里冒出来一样,源源不断,根本看不到尽头。
他知道华洪将军的任务。将军也没藏着掖着,战前就告诉大家,此战他们必须以五千人挡住接近五万的叛军前军。
能挡住,载入史册。挡不住,共同赴死。
华将军也践行了他的诺言,始终没有退却,甚至几次亲自率队冲锋挽救岌岌可危的战线。
就在半个时辰前,华洪的亲卫队路过刘平安,华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却已经让刘平安热血沸腾。
就在他思绪飞舞时,站在他身边的张归来肘了他一下。
“大哥,我们恐怕要当将军了。”
“这么乐观?”
“大哥你看,敌人的白条军动了,我们应该要捐躯了。以我们今天的表现,至少得追封一级吧?”
“斩十人不后退,战死追封升两级。”监察员淡淡的说着,握紧手中长刀,眼睛没有挪开半分,仿佛说的不是生死,而是今晚吃什么。
刘平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上次执行特殊任务面对生死抉择时,他选择将生的希望,以及老婆翠香和儿子刘小驴(现在叫刘小安)全部托付给好兄弟。
这次怕是连托付的对象都没有了。
李府君,希望您可以将描述的那个美好世界带到人间,我的命就没白给。
他现在是校尉,追升完整的两级就是都将。都将也是将,在官衔通货膨胀的当下,确实可以算将军了。
刘平安狂吼一声,挥舞陌刀,连斩两人,左肩挨了一枪,大口喘着气,左手耷拉着几乎无力再战。
如果不是身边的监察员帮他砍死偷袭者,现在他多半已经死了。
“后退,我来替你。”
监察员们就是这样,冷冰冰的,仿佛不用这种陆九安式腔调说不了话一般。
但这冰冷的声音在刘平安听来却格外温暖。
他忍不住问道:“还有机会吗?”
“你说的是活下去还是赢下这场战争?”
监察员罕见的有了几分幽默感,“后者你得亲自问府君,前者,好吧,前者你也可以亲自问府君了。”
“这点小事府君会回答吗?”刘平安一边包扎伤口一边笑着问道。
也许是马上就要死的缘故,他也洒脱了不少。
“当然会,他正在回答。”蒙着面罩的监察员淡淡的说着,声音却在发颤,听起来一点都不陆九安。
刘平安有些诧异,抬头望去,终于明白监察员为何这么说了。
李则安亲自进入战场,来救华洪的五千人了。
准确来说,是拯救即将崩溃的华洪和凤翔军。
这场战役的强度有些超过凤翔军的预期,华洪还在硬撑,他们先扛不住了。
凤翔的确曾经是大唐强军,西北防线最后的压舱石,但最近几届节度使都不太行,导致凤翔军战斗力急速下降。
薛知筹的能力放在保大军顶多做个都将,但在凤翔军中却是重要将领。
不仅如此,凤翔军的披甲率和陌刀队占比都远远低于保大军。
薛知筹的战前动员虽然奏效,但在长时间的残酷战斗中,孙儒的前军给凤翔军狠狠地上了一课,加上随后投入战场的数千白条军,凤翔军很快就顶不住了。
薛知筹呆呆的看着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打崩的防线,看着短时间内倒下上千人的惨烈修罗场,心中尽是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