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因李儇而死的大唐军民就不止百万,若是将黄巢起兵以来的所有损失都追究他的领导责任,那肯定上千万了。
而这却是李儇首次亲自看望祭奠阵亡将士。
杨赞图、杜让能、孔纬等大臣跟了上去。
杨、杜、孔是李儇现在最信任的三位大臣,他们都是非常传统的读书人,骨子里都是那种读圣贤书忠君国事的想法。
他们的理想抱负与国君息息相关,这种正统读书人最需要明君。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这次李儇不管是自己想通还是无奈之举,至少有实质性行动,这是关键的第一步。
几人连忙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
站在战场中央,看着依然遗留的尸骨,李儇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他贵为天子,在位的早些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从来没有为钱和享受操过心,他甚至天真的以为天下太平,黄巢只是脑子抽了才造反。
自从被田令孜挟持到兴元,他越来越沉默,也想通了很多事。
再加上有杨赞图和杜让能这两位直言不讳的直臣,他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个想法,黄巢造反虽然是黄巢不对,可是朝廷是不是也有错?
杨赞图常说强秦失道,天下共讨之;隋炀暴虐,群雄共诛之。
但无论是杨赞图还是孔纬,对本朝的事都是闭口不谈。
看着满地狼藉,一个可怕的想法萦绕在他心头,现在的大唐,是不是也在走秦隋的旧路?
他不知道,他甚至有些害怕面对答案。
光是咬牙坚持站在这满目疮痍的战场,就已经耗尽了他此生仅有的勇气。
李儇幽幽的叹道:“停留片刻,收敛尸骨下葬。无论神策军还是斌宁军,他们都是大唐的子民,只是有人走了歧路。”
“陛下仁厚!”
孔纬的声音尖利的有些令人不适,更让李儇想到田令孜,他不由的皱起眉头。
回头看了眼杨赞图,李儇轻声问道:“光佑,朕算仁厚之主吗?”
杨赞图当然知道标准答案,但他总觉得此事不能奉承,而是要委婉的提出意见。
沉吟片刻后,他缓缓说道:“陛下还很年轻,一切都来得及。”
文人说话就是会拐弯。直接说陛下你和隋炀帝坐一桌他肯定不高兴,如果说他进步空间大,他就能接受。
果然,李儇的心情好了几分,“杨卿说的对,朕还很年轻,现在奸宦已除,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这次也跳了出来,正好一并铲除。”
“以后朝中都是贤臣,没有奸臣,一定会好起来的。”
儇子也不是全无优点,至少还挺乐观。
他的话又引起孔纬的新一轮马屁,杨赞图却没有吭声。
老奸臣确实主动跳出来了,但新上任的这批大臣,难道就不会变?
就像此刻正在吹捧皇帝的孔纬。
说此人不忠于朝廷,那是昧着良心胡说,孔纬的忠诚无可挑剔。
说他没有本事也是胡说八道,此人确有治国之才。但此人同样精通溜须拍马,揣摩上意之道。
所以他是贤臣吗?
杨赞图心中感慨一声,他承认孔纬是贤臣,但他会做的更好。
随着皇帝下令,神策军士兵快速进场,挖坑掩埋尸体。
大唐峰之战死伤甚众,战后李则安组织掩埋了大部分尸体,但仍有少部分尸体四处零落,没有时间管了。
毕竟追击敌军,收复长安才是最重要的。
事后他将打扫战场的活委托给张承范,老张又将任务转交给最近的凤州地方官,凤州官员又将此事转给县里,县里又委给附近乡村。
层层外包,最后就成了这样。
李儇强忍着尸体的恶臭,但还是有些撑不住,只能缓缓退出地狱般的战场。
就在他即将走出去时,右脚被人抓了一下。
刹那间,所有与黄泉地府有关的传说全部窜进脑袋,李儇吓得发出一声巨龙咆哮般的吼叫,瘫坐在地。
杨赞图和孔纬也吓了一跳,飞快赶来,正好看见李儇的裤脚被一只手攥着。
这只手苍白颤抖,但就是不肯撒手。
孔纬拔出佩剑,准备斩断这只手,却被杨赞图拦住。
“孔御史且慢,此人还活着。”
“还活着?那快救他!”
李儇稍稍安定,刚才他差点被骇死,既然是活人那就好办,救人就是了。
天晓得这人是怎么在这种遍地尸体的鬼地方撑这些天,他连食物都没有,吃...
李儇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余光看到此人嘴角干涸的血迹,更加确信,猛地扭过头呕吐起来。
也许是命不该绝,这名在尸山血海中硬撑十几天的士兵被随行的御医救活了。
虽然还很虚弱,但确实还活着。
御医对此人的评价是“去鬼门关走了一圈,但又被撵出来了。”
听到这个评语,孔纬又抓住机会献上溢美之词。
“陛下果然是圣人,竟能让死人复生!”
杨赞图微微蹙眉,他很不喜欢孔纬这样阿谀奉承,但这次他却不得不和孔纬站在一起说胡话了。
“陛下,这是吉兆。此人是神策军火头齐大牛,感应到陛下召唤又从地府归来,刚才御医也是这么说的,肯定不会错。”
不光杨赞图附和,就连杜让能也站了出来。
“孔御史和杨侍郎所言不差,若是没有陛下亲自来战场看望,齐大牛肯定也撑不了多久。不管怎么算,他都是因陛下亲至而活过来的。”
“如果陛下能为齐大牛赐姓赐名,他一定会感念陛下恩典,世人也会铭记此事。”
李儇惊魂未定,哪有心思起兵,连忙将这事又扔了出去。
“那就请杜卿帮朕想一个名字吧。”
“古人将死而复生称之为却苏,陛下觉得‘李却苏’怎样?”
李儇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连忙点头道:“杜卿博学多识,起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就这么办。除了赐姓,还要擢升他为正六品校尉。”
在孔纬等人的护卫下,李儇几乎是逃离战场,但他毕竟是来了。
接下来,李却苏被圣人从地府救回的故事将会被大范围传播,成为佐证李儇圣明仁慈的重要支撑材料。
杨赞图不喜欢这种做法,但他绝不会反对,因为朝廷现在太需要这种故事了。
他有些好奇,若是李则安在,他会支持吗?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李则安了。
虽然李则安不是传统认知的忠臣,但好像除了沙苑爆锤神策军之外干的都是忠臣的活。
就算是沙苑也有的解释,毕竟是打田令孜嘛。
这次来兴元,他也没有趁机索要更多权力,只是对自己控制的辖区进行确权。
他甚至将从田令孜那里缴获的赃款赃物分了不少给李儇,钱财也多数分给将士。
这像奸臣吗?
杨赞图有些头疼,他决定放弃思考。
人力有时而尽,李则安的心思太深了,他把握不住,他现在只想尽人事,听天命,拯救朝廷。
现在的大唐就像尸山血海中努力求生的李却苏,既然还活着总是要挣扎的,万一还有救呢?
当李儇回到长安时,李则安混在百官中出城迎接。
他站在较靠前的位置,但又不是特别突出。
站在最前边的是宰相萧遘和王徽。
按照原本的历史线,萧遘会被孔纬弹劾免官,最终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