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
阳光逐渐洒满大地。
夏日的凤州,日头毒的厉害,人站在太阳下很快就会扛不住,只想着找个阴凉地歇一歇。
所以此战从清晨就开始了,有很多人根本活不到中午酷热时。
大唐峰之战并没有高超的指挥技艺和战术思想,有的只是勇气和意志的对决。
像极了香积寺之战,正面对砍,谁输谁叛军。
这一战甚至比香积寺之战更有正统性,毕竟两边的皇帝都是大唐宗室,太宗子孙,谁都资格继承大统。
都将王建站在陌刀队的第一排,将能穿的重甲全部穿好,又用绑带将大刀和手死死的绑在一起。
他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不再年轻了。
就在去年,这场战役的指挥官李则安还是个无名小卒,而他是忠武八都之一,也算是小有名气,甚至在战场上锤过黄巢、朱温。
然而李则安只用了一年就干到所有武人一辈子的梦想终点,节度使。
想到这里,王建莫名的感到有些挫败。
他不想承认,但他好像真的比不过李则安,各方面都比不了。
比文化,人家是新科榜眼,让多少读书人羡慕。
比武力,沙苑一战打的王建至今都在做噩梦。
他经常反问自己,那天如果他没有被吓到逃跑,留下来一起与李则安死磕,有没有一线胜利机会?
他不知道,每次想到这个问题他都很茫然。
忠武军的那两个他永远不想回忆的校尉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他们经常配合作战,三人合力可以创造远远大于三的力量。
他们紧密配合取胜的机会或许不高,但绝不为零。
然而他跑了。
他很清楚,那次逃跑,让他永远失去了和李则安正面对垒的资格。
只要李则安出现在对面,他就会呼吸凌乱,大脑空白,双手颤抖。上一次兴元长街对峙他就明白了。
但这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现在面对的是王行瑜和邠宁军。
老子治不了李则安,还治不了你?
王建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站在陌刀队的第一排,充当全军先锋。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拼。
原因也很简单,那个让他经常做噩梦的魔鬼这次和他一边,而且就在后边督战。
平时拼命,管封赏的人未必看得到,现在拼命,不但能看到,甚至还会冲进来拉你一把。
这种仗,这辈子能打几次?拼了!
跟在王建身后第二排的宋文通甚至比王建更渴望功勋。
王建毕竟已经是宿将,而他却是刚刚提拔为都将,他太需要这份功勋了。
和他们一比,史敬思和李则安都像是稳重派。
两边都缺乏骑兵,这场战争最终以步兵方阵对砍的形式进行。
王建率领三百三十七名陌刀手和一千六百多名精锐步卒,沉稳有力的向前走,没有一丝迟疑。
和影视作品中动辄几十万大军的恐怖数字不同,真实的单一战场容不下这么多人。
几千人直至两三万人的对垒就可以将战场填满。
王建的两千人展开队形行走在原野上,像一条黑线不断逼近。
在接近到双方弓箭手射程时,王建怒吼一声,率先开始冲锋。
两千步卒,猛地加速。
邠宁军弓箭手的第一轮齐射几乎落空。
因为距离太近,他们来不及准备第二轮齐射,就得退至二线,将接敌的空间留给重甲步卒。
大刀对大刀,明光铠对明光铠。
没有技巧,只有血性。
“杀!”
王建怒吼着将长达一丈的砍刀劈在某个不认识的士兵身上,血像喷泉般飞溅,年轻士兵的脑袋在天空飞旋。
当血液溅起时,理智短暂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体内更接近兽的那一部分。
就像狂野的猛兽撕扯同伴的尸体,争夺生存空间一样。
只有号角、鼓点、惨叫和咒骂。
血腥味混杂着泥土,散发着致命的地狱气息。
王建亲自加入战场,对士气提振很大。
将军就在身边陪你砍人,你有什么好怕的?
虽然这些神策军的综合素质和单人作战能力很难称得上是精锐,但此刻他们却像百战雄师般不可阻挡。
“噹!”
王建的刀第一次被挡住,从对方的装束来看,也是个都将。
将对将吗?
王建的血液往上涌,整张脸涨的通红。
你踏马的是李则安吗这么嚣张?
上次斗将一回合惨败成了他永远洗刷不掉的耻辱。
不对,他可以洗刷,用敌人的鲜血,只要斩杀这名都将,他的斩将数字也会打破零的桎梏,虽然人们永远不会拿他和李则安相提并论,但也不会说他王建是孬种了。
“喝啊!”
王建的怒吼和狂野的爆发力让邠宁军都将微微错愕。
贼王八怎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他迅速荡开对手的武器,陌刀画出一道死亡弧线,将对方连人带甲斩断。
“王建将军,斩杀敌都将一人!”
声音来自身后,沉稳干练。
这是李则安的部署,将随行来的八百保大军分成两队,三百人利用兴元仅有的战马组成骑兵突击队,其余五百人打散加入神策军,担任督战员。
督战员不是干看着,他们不但要和神策军并肩作战,还得记录前线战士的战绩。
随着战绩从他们口中报出,完成斩杀的勇士仿佛被施加了奇异的魔法,越战越勇。
宋文通期盼已久的王建陷入苦战,王建汗流浃背,王建且战且退,王建大声求援的情景并未发生。
他有些着急,不断的回头看是否有进攻的旗号。
就在他心急如焚时,总攻的号角吹响了。
宋文通有些愕然,虽然王建干的很漂亮,但他毕竟是用两千人在正面打五千,只是略占优势,并没有取得决定性战果。
这时候发动总攻,是不是有些急躁?
虽然内心有些不安,但他还是坚决执行了命令,因为督战员的目光瞥了过来。
如果被督战员认定消极作战,他们可是有权力先斩后奏的。
宋文通怒吼一声,“儿郎们,跟我上!”
士气如虹,喊杀声震山谷。
这就是给我上和跟我上的区别,前者高高在上,后者与战士们同在,高下立判。
就在宋文通行动的同时,张承范向李则安点头,沉声说道:“请使君亲率主力从右翼包抄,从敌人侧后完成致命一击,接下来我会移军挡住李昌符。”
“接下来就是自由发挥时间了。”
张承范微笑着下达最后一道命令,准备出发。
就在他将头盔戴好,握紧武器时,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将军,你不但是潼关战神,更是平原上移动的城墙,挡住敌人一个时辰,我会过来支援你。”李则安沉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