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盛夏,兴元(今汉中)。
田令孜挟持朝廷来到这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战火的硝烟虽然还没烧到这里,但紧张的气氛早就在空气中弥漫着。
听着行宫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杜让能和杨赞图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无奈全都写在脸上。
就在不久前,朝廷给长安下达召集令,召唤百官来兴元侍驾,然而响应者寥寥。
前天是报道的最后期限,按照圣谕,不到者将会被剥夺官位和所有待遇。
换言之,以萧遘、王徽等宰相为首的百官,都被褫夺了官位。
截止前天晚上子时,只有三十多名在京官员赶到兴元,且以九寺这些不太关键的部门为主,三省六部主要官员来者寥寥。
大家的态度很明确,这不是皇帝的错,都是田令孜弄权。
若是现状不改变,他们宁可背负骂名,也绝不和权宦同流合污。
这些人不来的原因固然是识大体顾大局,参与过屠戮宦官的行动也很关键。
纸包不住火,京师宦官被戮,兴元这边没过几天就知道完整过程,老田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虽然他咬牙切齿的忍了,还大度的赦免来报道的一众官员,说这事不赖他们,都是李则安矫诏胡作非为,但他真的能放下吗?
亦或者说,宽恕这种行为与田公公有什么关联吗?
自然是没有的,田令孜早就将这些人的名单列入另册,只等回京师狠狠清算。
虽然杨赞图不知道田令孜哪来的自信。
或许在他心中,皇帝的权威是绝对的吧。
杨赞图缓缓走出行宫,打算找三弟杜轩朗聊天排解苦闷。
虽然兴元朝廷几乎被全世界遗弃,但至少他们三兄弟都在努力。
杜轩朗身为司农寺少卿,有调运全国粮食,保障朝廷用粮之责。
三弟没有学老寺卿那般推卸责任,而是在努力操作。杜轩朗从襄州调来一批粮食总算维持住外派人马的粮食供应。
只是山高路远,运粮困难,在杜轩朗的建议下,田令孜不得不将神策军分散出去,到附近州县就食,目前留在兴元的神策军数量只剩万人左右。
杨赞图隐约猜到杜轩朗如此作为是在为躲在暗处的李则安铺路,但他不会挑明。
在对付田令孜这件事上,他们有绝对的共同语言。
那日李则安尽戮京师宦官的消息传来时,杨赞图下班回家喝了个酩酊大醉,当即挥毫泼墨写下“则安除三害”的第一篇。
这篇作品无论立意、气势还是书法都是绝品,有点低配《祭侄稿文》的味道,没有半点技巧,都是感情。
事后他本人也非常欣赏,但现在也只能收起来。
他要等杨赞图先后剪除权宦、奸臣和强藩这三害,完成三篇作品后当做礼物。
他找到了杜轩朗,嗅到三弟身上的一股膻味,半开玩笑的揶揄道:“三弟吃羊肉不叫我?”
杜轩朗哈哈大笑,“二哥说笑,有我的肉就有你的。我真让家人炖了肉,今晚咱兄弟好好聚一聚。”
“真有羊肉?”杨赞图有些馋了。
长安可以随时吃到来自陇西、盐州以及河东的羊肉,长安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隔几天不吃顿羊肉就会浑身难受。
在兴元哪有这条件。
虽然兴元靠近汉水,捞鱼也方便,鱼儿的味道也鲜美,但终究没法和草原上活蹦乱跳的羊子相比。
杨赞图也有一个多月没吃过羊肉,想的厉害。
他轻叹一声,“若是则安也在就好了。”
杜轩朗没有接话,只是表情有些异样,“那应该快了吧。大哥做事总是出人意料,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创造奇迹迎回圣驾呢?”
杨赞图没有发现异样,下意识的说道:“应该要到八九月吧。至少得等秋粮收获才能从容用兵吧。对了,屯田的情况怎样?”
“托陛下的洪福和大伙儿的努力,形势大好。今年是个丰年,总产粮数量很可能会突破三百四十万石,扣除各种消耗,至少也有三百万石进账,其中九十万拿来分给屯田的民众,人均能分五石!”
“剩下的少部分给朝廷,大部分用来充当来年的军粮储备。”
说起屯田杜轩朗就不困了,因为杜家也有巨大收益,所以老爹这段时间吃住都在屯田大营,连胡姬都懒得摆弄了。
除了实打实的粮食收益,身为司农寺少卿的他也会获得巨大的政治收益。
司农寺卿整日在家告病,他前后奔走,为国家和朝廷弄来可供明年一整年消耗的巨额粮食,这功劳大不大?
他肯定会进步,运作好了甚至可以直接进部(六部)。
户部左侍郎或许是个不错的去处。
两人聊了一阵屯田之事,考虑到今年粮食大丰收的预期,杨赞图更是断定李则安八九月才能来迎圣驾。
想到陈仓道、褒斜道和子午谷没一条好走的路,而田令孜又派精锐防守,杨赞图有些泄气,看来今年皇帝没法回宫,田令孜也会继续逍遥了。
两人又闲聊一阵,刚刚离开茶社,就听到急促的马蹄声。
抬头望去,却见一匹快马疾驰在石板街上,差点把路过的阿婆撞倒。
杨赞图顺手扶起阿婆,来不及宽慰就瞪圆了眼睛。
他看清了马上骑士的装束,这是八百里加急!只有最紧急的军情或者天宝年间的荔枝才会用快马全程不间断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