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那天在沙苑临阵逃脱这事不存在一般。
他越发明白,史书上有名有姓的将领就是比普通人难杀许多。
若是今天不手刃杨晟,给这厮跑了,日后也是祸害。
真给杨晟跑去兴元,接回圣驾难上加难,斩杀田贼也会生出变数。
所以他今日以斗将单挑的方式锁死杨晟,不给对方逃跑机会。
今日辛苦一番,明日就能少许多伤亡。
这一战还真是非打不可。
杨晟和李则安几乎同时冲向对方,丈二长戟和长槊都对准对方的脑袋。
在兵器触及的瞬间,又同时变招,狠狠地砸中彼此的兵器。
金属碰撞出一串串火花,刺耳的锐鸣让长街两头围观的士兵心惊肉跳。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决斗会决定整场战役的胜利。
李则安胜,则神策军斗志全无,立即投降。
杨晟胜,虽然保大军不至于立即崩溃,但也无心再战,只能狼狈离开凤州。
对拼了一招,从表面来看双方势均力敌,谁也没占上风。
两边的士兵开始疯狂欢呼为主将鼓劲。
杨晟缓缓转身,再次凝视着李则安。
好大的手劲啊,杨晟心中默念着。
他不用低头也能从虎口剧烈的痛楚中感受到对方的冲击力。
他今年不过三十多岁,正值巅峰,而李则安二十岁不到,力量、经验都在成长期。
如此他都不能稳占上风,假以时日如何能胜?
想到李则安的立场,杨晟心中一凛,决定为田公公斩除后患。
他再次握紧了长槊,深吸一口气,拍马向前。
这次李则安的动作稍微快了几分,抢在他启动前就启动了。
虽然非常短暂,但这错开的时间差让他莫名的有些难受。
风在耳畔呼啸,马蹄踏在长街石板的“哒哒”声依旧清晰,他的体力也随着均匀的呼吸被调整到最佳。
一切都是如此完美,他的这一槊本该于力量巅峰刺出。
然而李则安抢跑了。
非常不明显的抢跑,哪怕是放在百米飞人大战都不见得能察觉的抢跑。
微弱到肉眼可不察,但杨晟能感觉到。
他甚至有种错觉,全场只有他能觉察到这种变化。
他猜对了,但也猜错了。
李则安确实抢跑了,但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来自飞云被激起的傲气。
飞云看着对面的黑马,怒从心起,你什么档次和我赛跑?
尽管杨晟胯下骏马是田令孜赐予宝马,但和李克用赠送的沙陀严选终究差了不少。
因为错判速度,杨晟在第二轮对碰中隐隐吃了些暗亏。
带着战马狂野的速度,李则安澎湃力量化作冲击力,可以直接将厚实的门板扎穿,更遑论是杨晟的武器。
再次交错而过,鲜血不断从杨晟虎口渗出。
他用布包裹右手,咬牙转身,再次和李则安面对面。
他已经感觉到自己不可能仅凭力量和速度取胜,只有用藏匿的阴招。
他伸手摸了摸藏在左腿边的锏。
这是家传的武器,也是让杨氏历代先祖颇为自豪的武器。
杨晟的祖先据说是隋朝开国皇帝杨坚的远房亲戚,当年先祖就是靠一支铁锏偷袭击杀了好几名强敌,打出了名号。
只可惜李唐上台后杨氏被打压,这支铁锏和杨氏荣光一同埋没。
因为家族的渊源,他绝不会效忠皇帝,他只是感念田公公对他的好。
在他最无助时,派人请医生为他的母亲看病。
这份恩情,超越对错,超越他向来不耻去做的底线。
哪怕是偷袭,他也要击杀李则安,扭转战局,尽管这种胜利方式会让他蒙羞。
但再丢人的胜利也好过所为的虽败犹荣!
杨晟怒喝一声,抢先拍马冲刺,然而这次他又算错了。
他默认飞云比他的乌金骓更快,所以抢跑。
当然,飞云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很嚣张的停在原地,意思很明白。
对面的黑马,老子让你三步再赢!
李则安对自己的战马非常了解,倒是没有被闪了腰,但杨晟不行,他和乌金骓都被飞云的不动如山弄懵了。
在错愕中,飞云弹射起步,像闪电般飞了出去,比刚才的对冲更快,更猛。
飞云在加速,飞云燃了起来,飞云率先撞线!
李则安的大戟如夺魂镰刀般搅住长槊,用力一拖。
“撒手!”
怒吼声响彻长街。
李则安借助马术和缠绕技,配合战吼夺下杨晟手中长槊,用力一甩,长槊已经飞向半空。
就是此时!
杨晟左手抓起让家族引以为豪的铁锏,用力砸向李则安脑袋。
然后抡空了。
就在他挥动铁锏的瞬间,李则安仿佛炫技般人马合一,缩入马鞍的另一侧。
华而不实的炫技马术,镫里藏身。
除非敌人抡圆了照着脑袋砸,这种玩法都是白给。
你可以躲在马鞍侧面,你的马怎么躲?
当然是不躲啊!
飞云人立而起,重重的踏了下去,铁马蹄狠狠地踩中乌金骓的脑袋。
黑马连哼都没哼一声,倒地不起,不断抽搐,嘴角更是泛起白沫。
杨晟落马。
李则安当然不会错过如此时机,将大戟侧面的斧刃对准杨晟,怒吼着劈了下去。
最简单的战斧招式,力劈华山,却能将斧的霸道和威猛发挥到极致。
杨晟本能的伸手格挡,连手臂带锏被斩断。
惨叫声中,李则安一戟捅穿他的咽喉。
看着杨晟死死的攥着长戟还在挣扎,李则安有些不忍,捡起落在地上的铁锏,照着杨晟的脑袋抡了下去。
铁锏砸中脑门,当场开瓢。
红的白的黄的,如同开染缸,喷了一地。
李则安心中叹息一声,忠义之人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只可惜跟错了主人。
他能做的,就是风光厚葬,不让杨晟暴尸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