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采莲的精彩演出,只是为李则安的人生添了一抹淡淡的亮色。
有当然是好的,没有其实也无所谓。
李则安实在想不出他们还会有什么交集,毕竟他昨晚作诗怎么听都是嘲讽,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挺糟糕。
在这位剑舞传人眼中,他就是个恃才傲物,连首诗都不肯赐予,好不容易提笔也是直接开嘲讽的家伙。
虽然自知在鱼美人眼里大抵没什么好印象,但李则安还是很有风度的送了她一程。
倒也没指望挽回形象,只是主人送客人的基本礼仪。
送到鄜州城门外,鱼采莲见李则安还不停步,赶紧让他止步。
“使君是朝廷大员,我只是个卖艺女子,不敢劳烦使君再送。”
这还真不是客气,古代等级森严,节度使送剑姬不是佳话,而是逾越,对鱼采莲本就不算好的风评没什么好处。
李则安依言停下脚步,两人道左话别,随行人员自觉的拉开距离。
他收敛神情严肃的纠正道:“有一点我不赞同,我从未摆过节度使的架子,公孙婉儿是我好兄弟杨赞图的妻子,所以我更愿意把你当朋友。”
通过公孙婉儿攀关系就比较远了,但鱼采莲却露出一丝笑意,“朋友吗?那我下次来鄜州旅游你会接待吗?不是公孙世家的当代剑舞传人,而是普通路人鱼采莲。”
“当然会,只是我们鄜州是个小地方,没什么好玩的,远不如长安。”
“我从小在偏僻的乡村长大,倒是习惯了,我生性不喜被约束,反倒不愿在成都、长安这样的大都市长住。”
鱼采莲自顾自的说了几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咬着唇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听过我的一些……不太好的传言?”
“呃,确实如此,比如你借着舞剑的机会杀了好几个人,这算吗?”
“这个不算,那几个渣滓本就是我的目标,剑舞只不过是手段,就算他们不看剑舞表演,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李则安半开玩笑的揶揄道:“听起来你不像是剑舞者,倒像是刺客。”
“你怎么知道我是刺客?”鱼采莲惊讶的看向李则安,脸色微变。
“你该不会是想灭口吧?好歹也是朋友,我又不会到处乱说,不要在意。”
鱼采莲轻哼一声,淡淡的说道:“我杀的人都有取死之道,我不后悔杀他们,就算哪天我被官府捉去处死,也绝不会后悔。”
“没想到你居然是侠女,话说他们犯了什么事?”李则安有些好奇。
鱼采莲想到这些人的恶行,露出嫌恶的表情,幽幽的说道:“虽然我杀他们有充分的理由,但剥夺他人生命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哪里算得侠女。其中一人烹婴儿为补药,此人该杀吗?”
“该,但下次别冒险了,让我来,我有军队。”李则安的声音很冷。
哪怕在道德沦丧的唐末,这种人也是人渣里的人渣,死有余辜。
李则安的支持,鱼采莲并不意外,毕竟这么丧心病狂的恶棍人神共愤。
她愿意跋涉两千里来鄜州,其实就是冲着李则安来的。
她的确是公孙世家的一员,但她是当代剑首,执掌玉剑,地位犹在公孙婉儿之上,公孙婉儿只能邀请,却不能迫她做事。
这半年来李则安声名远扬,但鱼采莲关注的不是李则安的单人斩首夺城,八百人踏平忠武军的辉煌战绩。
这种战绩虽然不俗,但大唐从来不缺名将。
当然也不是收留流民屯田的所谓义举,鱼采莲读书识字,能写会算,她知道这事长远来看李则安是赚的。
真正让她不可思议的是李则安收容了许多老弱妇孺。
这些人可是没什么生产力的累赘,除了秦宗权外的藩镇都不会收留。当然秦宗权收留也是为了补充食材,并非好心。
来鄜州后,鱼采莲乔装打扮偷偷摸去新鄜坊大营一探究竟,她不相信有人这么乐善好施,尤其是李则安这种夺人藩镇杀人全家的“正常人”。
比起夸张的传言,她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她更愿意揭破伪善者的画皮。
然而新鄜坊的景象比传言更离谱。
在这里,可怜的寡居女人重新安家,还分房分粮。鱼采莲咬着唇,这个不算,这是榨干可怜女人最后一滴油。
在这里,小孩被集中起来管理,还有先生教书识字。这个……这个真的离谱,鱼采莲大为震撼,她做梦都没想到无数先贤渴望的有教无类在这里实现了。
在这里,年迈的老人有专人照顾,能吃饱甚至能分到御寒的羊皮袄。这次鱼采莲直接看傻了。
如果说女人还有生育价值,小孩很快可以成为劳动力和兵员,那这些老人呢?
羊皮袄在北方的冬季就是救命的。
古代很多人寒冬腊月也没钱烧柴取暖,羊皮袄堪称战略物资。
这种好东西不优先给青壮男丁,却给了行将就木的老人?
新鄜坊没有逼迫老人劳动,他们最多戴个红色标志维持下秩序,更多的老人都在槐树下聊天晒太阳。
看着这一幕,鱼采莲更希望传言是真的,也不敢相信随便相信自己的眼睛,毕竟传言都没这么离谱。
为了确认这不是精心编排的演出,她偷偷的和年龄最大的老头薛老四聊起了天。
薛老头经历过自德宗以来十位大唐皇帝,参加过李愬雪夜下蔡州之战,见识不凡,但是他也没见过李则安这样的大帅。
经过实地考察和深入观察,鱼采莲确认了一件事,这并非演戏。
作为一个老演员,她目光如炬,看的很清楚。事实证明,李则安比传言中更体恤自己的子民,简直像来自上古时代的圣贤。
可他又不是真的圣贤,他对付东方逵一家和清河坞崔氏时的狠辣也是事实。
他到底是什么人?
被好奇心折磨的鱼采莲动极思静,起了在鄜州住一阵子的念头,她想好好看看这个神奇的地方。
但她又怕李则安误会,不好意思主动提出。
她并不急,按照以往的经验,邀请她带团演出的人都会盛情挽留,那些才子还会主动给她赠诗表达心意。
只要李则安主动,她就顺势留下,这样既能保全少女矜持,又不误事。
然而世事难料,李则安这个全国科考次名的大才子却不肯赠她一首诗,让她内心怅然若失。
不给就不给吧,转过头写诗讽刺她是什么意思?
鱼采莲不相信李则安做不出一首可以应景的普通诗,毕竟这家伙解试省试都有惊人之作流出,转头讽刺美人误国的诗同样写的很流畅。
要不是李则安把她比作西子,她已经出离愤怒了。
总算这家伙还懂得欣赏,勉强原谅几分。
后来李则安点名让她表演《秦王破阵乐》,又让鱼采莲窃喜了一阵,毕竟是军旅出身的名将,还是懂剑舞的含金量。
表演完毕,她又开始擅自期待,期待李则安惊喜之下哪怕出于客气挽留她,她就可以趁机留在鄜州。
可惜没有,李则安不但没有挽留她的意思,看完《秦王破阵乐》后甚至像见了鬼一样迫不及待的让她走。
仿佛她是个灾星。
她就不理解了,大唐的好男儿谁会不喜欢太宗皇帝,不喜欢《秦王破阵乐》呢?
这就是她的思维盲区了,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秦王,窦建德、王世充、刘黑闼之流绝对不会喜欢,安禄山、庞勋、黄巢多半也不会。
既然有这么多人不喜欢,李则安凭什么非得喜欢。
无论如何,鱼采莲有些生气了,她故意在出营时掀掉面甲,来了个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含蓄型媚眼。
嘻嘻,李则安这家伙眼睛都直了,让采莲小姐心情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