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只是易怒暴躁,不是傻,立即知道李则安有话要说,索性又往边上走了几步匿入灯火不及的暗巷。
看看左右无人,他沉声说道:
“则安,有话就说吧,自从河中一别,咱们兄弟很少有这种单独谈话的机会。”
“兄长,我且问你,我们无论愤怒还是惋惜,烧掉的偏院婚房能回来吗?”
李克用犹豫了一下,缓缓摇头,“不能。”
“我再问你,如果你醉酒时因为王府被烧一怒之下迁怒他人,将他砍死,事后再后悔他能复活否?”
“自是不能。”李克用不明白李则安想说什么,只是沉声回答。
“也就是说,无论我们怎么想,怎么宣泄情绪,都无法改变既成事实。”
“的确如此,所以才有‘制怒’之说。”李克用恍然大悟,“我懂了,你是劝我不要随便发火,虽然很难,但我会尽量注意。”
“不,兄长,愤怒是极端情绪,很难控制,强行制怒只会让愤怒不断累积,最终不可收拾,造成更坏的后果。我想说的是已经造成的损失永远无法挽回,不能因为情绪影响决策。”
俗称沉没成本不参与最终决策。
李则安思索片刻,平静的说道:“恰好相反,我不但不建议兄长你制怒,还会建议你立即宣泄怒气,不要压着。”
李克用当场愣住,“兄弟,我身边这么多人,你还是第一个劝我及时宣泄的。”
“这不奇怪。上古时期大鲧在岸边设置河堤阻挡洪水,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然而只堵不疏,水越淹越高,历时九年未能彻底平息洪水灾祸,此后才有大禹治水。”
“大禹治水的故事兄长肯定知道,我就不赘述了。”
李克用恍然大悟,“我懂了,愤怒就像浑水,简单的堵上只会越积越多,必须及时疏导才能避免祸害。”
李则安击掌叫好,“兄长不愧是能率领朱邪部踏上坦途的英主,小弟佩服。”
这话夸到点上,李克用笑的眼睛都眯上了。
作为武勇无双的猛将,你夸他勇武他只会觉得正常,像李则安这样逮着机会能夸他别的方面,他才会欣喜。
李则安趁机劝说道:“兄长,如果你愤怒时想杀人,千万不要立即动手,出门骑着马溜达一圈,射杀几只禽兽,再回来思考一番,如果还是觉得非杀不可,那就杀。”
“若是怒气消除不想杀了,说明此人不该死,那就放了吧。”
李克用笑的合不拢嘴,“兄弟说的对,我酒后容易发怒,我也怕哪次酒后误杀好人醒来后悔也晚了。”
李则安想起历史上被他怒砍的康君立,暗自笑着,老康,我救了你一条命,只是你恐怕永远不会知道。
此时王府内的火焰也渐渐熄灭,李克用心情大好,索性拉着李则安的衣袖,两人一起欣赏从火起到火熄的全过程。
就在李克用觉得自己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情绪失控时,李则安一句话让他炸了。
“兄长,若是我劝你暂时放下对朱温的仇恨,你能接受否?”
李克用暴怒的像一只受伤的猛虎,愤怒的咆哮着:“不行,绝对不行!则安兄弟,你是亲历过上源驿之夜的,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我放不下,史敬存放不下,那两百多尸骨不存的兄弟放不下!”
“这种话不必再说!”
也许是觉得拒绝的太过粗暴,李克用的语气软化了几分,仿佛是在劝李则安,又仿佛是在劝自己,“只有这件事不行,则安。”
李则安沉声说道:“兄长,我忘不了,那是我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我虽然脾气好但还不至于放过想杀自己的死敌,我和朱温的仇不共戴天。”
这回轮到李克用不解了,他惊讶的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朱温必须死,但凡事欲速则不达。兄长,我问你,今年一整年,你劳苦奔波四处征战,除了朝廷将你已经拥有的地盘确权,可有领地增加?”
“没有。”
“好,那你四处征战又折损多少人马,消耗多少钱粮,有没有收揽人才,多几个大将或者收几个小弟、盟友?”
李克用沉默了,他缓缓说道:“我不太懂这些,但盖寓他们都说花费巨大,损失的人马也上万了。”
“所以说,这一年兄长你损失上万人马,只是让朝廷确认你原有的地盘,甚至云州都在赫连铎手里暂时拿不到,等于一座城池都没有增加。”
李克用艰难的点了点头,但他很快找到了宣泄口,“这都是朱温的错!”
妈的底层逻辑绕过不去了是吧。
李则安有些无语,但还是努力调整着情绪,和颜悦色的说着:
“我们先不提他,假设时光回溯,那天晚上朱温这孙子突然转了性,没有起歹心,让兄长高高兴兴回去,你今年拓展了多少地盘?”
李克用再次沉默,李则安却没有放过他,伸出五根手指,缓缓握紧,“还是零。”
被归为零的李克用瞬间暴怒,但怒火在风雪中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现在位高权重,早就没人敢这么贴脸怼他,要不是李则安点醒,他甚至觉得这一年干的不错呢。
李则安见李克用已经混乱,趁机补刀道:“兄长知道我这一年做了什么吗?”
“我收了华洪、齐克让、张承范三员大将,拿下保大镇,组建保大新军和护学卫,通过护学赢得京兆学子拥护,又与杜慎等人结成同盟,开启屯田大计。”
李克用汗流浃背。
这些话他的属下不敢跟他说,妻子刘氏虽然也会提起,但知道他不爱听,也只能长吁短叹。
现在李则安自己说起来,他才意识到差距,但他不想这样被好兄弟压制,梗着脖子嘴硬道:“那你不是也有千里奔袭救援襄州,白白折损精锐的时候吗?”
李则安看看四周无人,凑近李克用耳畔压低声音说道:“此事只你一人知晓,刘巨容父子已经暗中投向我了。”
这回轮到李克用目瞪口呆了。
他是了解刘巨容的,好歹也是剿黄名将,一镇诸侯,直接投了李则安。
这回他是真的被李则安这一年的成绩震惊了。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问道:“你说这些,不怕我起了歹心,一把火把你烧了?”
“兄长是朱温这种人吗?”李则安反将一军。
李克用暴怒,独眼涨的通红,随后逐渐冷静,轻声叹道:“则安兄弟,你继续说,我在听。”
“朱温是一定要杀的,但我们想达成某个目标,就不能只盯着这个目标,而是要寻找最接近目标的路。”
“朱温现在与秦宗权等人在中原争利,没有几年光景休想站稳脚根。但他麾下精兵强将众多,兄长跨越他人领地能胜否?纵然能胜,能擒朱温否?”
两句话让李克用彻底沉默。
他缓缓说道:“兄弟请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