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夏的传统思想里,死者为大,人都死了,身前的事只要不是太罪孽深重一般也就结束了。
这杯酒,就连朱玫也不得不跟。
李则安没有理会小丑朱玫,而是多看了刘巨容几眼。
很难用一两句话评价这位晚唐名将。
说他是忠臣,他有养寇自重的行为,说他不忠,他始终忠于朝廷,最后还被权宦陷害致死。
或许像刘巨容这样的才是晚唐藩镇的真实心态。
他们也想忠于大唐,他们也爱大唐,可是朝廷爱他们吗?
既然朝廷已经没法主持公道,没法让每个忠臣得善终,也怨不得大伙儿为自己和后人考虑。
在李则安看来,一两个军阀造反,比如安禄山史思明,不用想也是军阀的锅,若是全国藩镇都拥兵自重,那肯定是朝廷不作为。
刘巨容虽有小恶但大节不亏,和齐克让、张承范差不多,是值得结交的人。
除此之外,堂中高坐者有一个算一个未来都是乱臣贼子。
看着欲言又止的朱玫,李则安有些感慨,朱玫这种人是怎么当上节度使,怎么活到现在的?
得亏这个时代没有录音设备,否则刚才那段话录下来朱玫就死了。
不过也无所谓,就算逃过这次,玫子哥也很快就会把自己玩死。
李则安不怕朱玫不作死,只怕这孙子膨胀的厉害,提前跳出来送头,他来不及接受邠宁节度使的地盘。
邠宁早就是他的目标,拿下这里屯田区可以再扩大一倍,将泾河以西,萧关以东的广袤土地纳入集中管理,在三百万人口以前,关中再无缺粮之虞。
但不是今天。
朱玫现在还没有作死,那他就是和黄巢血战并差点拼上命的忠臣良将,对他下手舆论影响很坏,会寒了人心。
朱玫还不死心,想把话题往皇后身上引,殊不知自己在李则安眼中已是死人,只等良辰吉日一到就摆流水席。
刘巨容也对朱玫有些不满,再次将话题引向剿灭黄巢一战。
说到这里,王重简、韩建就不困了。他们也参与了痛打落水狗的战役,虽然贡献没有刘巨容、朱玫这么大,但好歹也参与了。
刘巨容这么转移话题,多少也是在照顾朱玫的心情。
虽然他也对齐妃变皇后颇有微词,但这个话题太敏感了,属于不能碰的话题。
他引出的新话题很快引起众人的共鸣,大伙儿都是长安附近的藩镇,谁没和黄巢干过几架?
既然干过,那就可以吹战绩。
这个说我亲自上阵砍了几百草军,那个说他如同武侯附体算无遗策,埋伏击败了上万草军,总之就是一个基调。
唐,赢!我,猛!
反正黄巢已经死了,随便怎么吹战绩也没人反驳,大伙儿敞开吹也不会担心被人当面拆穿。
这场互相吹捧中,就连李则安也混到了大家的认可。
李则安确实参与了征讨黄巢的战役,当时他被李克用好说歹说半推半就拉进队伍,跟着打了一仗。
起码砍过人,开过张,也算是蹭到助攻了。
虽然朱玫在讨黄一战出力不少,但他现在只觉得脖颈隐隐作痛,一杯杯的喝着酒,见这些人从剿黄聊到其他民变,他有些忍不住了。
“刘将军请我等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这话多少有些不客气,但吹捧环节还是中止了。
因为其他节帅也想问这个问题。
是啊,咱好歹都是坐镇一方的节帅、刺史,坐在一起欢聚畅饮自然是好的,可吃饭没个由头也空荡荡的。
王重简笑着说道:“刘将军,你德高望重,剿匪作战立功无数,是军中宿将,兄弟是很佩服的。您要是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
他这话说的看似大大咧咧,实则留有余地。
他只是让刘巨容直说,并没有说一定会支持。
以老刘的威望,如果是兄弟们搭把手就能办的小事,那就直接帮了,如果是大事也不是不行,但得有好处。
刘巨容见众人目光投来,轻叹一声,沉声说道:“昌言兄弟过世已经半个多月了,昌符按规矩向朝廷上表请授旌节,然而始终没有回应,我在想是不是有人阻扰?”
李则安有些无语。
规矩?
按照规矩节度使甚至不是常设官职,而是临时派出的使官,所以才要持旌节出去,办完事就得回来上交旌节。
搁您老兄嘴里,使官不但是常设官职,一家子兄终弟及,父死子继都成了规矩?
这话甚至不是从那些乱臣贼子口中说出,而是出自大忠臣刘巨容,可见大唐的规矩早就是笑话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讲笑话也得有个规矩,谁说藩镇用刀拼出来的规矩就不是规矩了。
咱大唐儿子可以给爹立规矩,弟弟可以给兄长立规矩,妻子可以给丈夫立规矩,宦官可以给皇帝立规矩,藩镇自然可以给朝廷立规矩。
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老刘这么一说,几个节帅都纷纷附和。
有人说是权宦作祟,有人觉得是朝廷有奸相,就是没人觉得朝廷有权不认命李昌符为节度使。
见李则安始终不说话,老刘忍不住将目光投了过来。
“则安,你怎么看?”
“我觉得可以联名上奏,阐述实情,向朝廷痛陈利害,有我们这些藩镇拱卫京师,陛下才能高枕无忧。”
“对对,则安说的对!”
“则安毕竟是解试次名,说话就是中听,我看行!”
李则安的建议很快得到大家的认可。
刘巨容见气氛到位,趁热打铁,吆喝奴仆去拿文房四宝。
“则安是京兆才子,不如就由你来执笔写这封奏章吧。”
“有刘将军和几位将军在,我可不敢执笔。还是刘将军来写吧。”
李则安连忙摇头,他这些天没有落下练字,但基础毕竟薄弱,按照杨赞图的说法,只有签名还有点人样,其他的字跟狗舔的差不多。
所以他只会签字,绝不能写奏章。
刘巨容是正经的武科进士,文武双全,写封奏章自然是不在话下。
他借着酒劲写好奏章,在场诸人依次签名。
在武夫里,李则安签名字倒是写的挺溜,颇有些鹤立鸡群。
看到这封联名上表,李昌符稍稍心安。
这可是长安附近几家藩镇的联名上表,皇帝只要脑子没有大问题都不会继续拖延,他的节度使稳了。
解决了核心问题,大家吃吃喝喝就更心安了。
李昌符心中高兴,频频给大家敬酒,自己也是喝的面红耳赤。
就在宾主尽欢时,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走廊中响起。
几名将军都变了脸色。
不是吧老刘,跟哥们玩摔杯为号这一套?
毕竟都是武人,说话做事也直,韩建更是直接拔剑指着刘巨容。
“刘将军,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