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硬的声音砸落在病房里,干脆如玉碎。
路明非呆愣愣看着那份文件,又看向言明,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做一场荒诞的大梦。
在短暂的被震慑后婶婶反应过来了,其实她没怎么听懂周敏皓的发言,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这两个人模狗样的家伙是来找她麻烦的!
“你们这两个人,看着挺有出息,怎么上来就血口喷人,怎么上来就血口喷人!”
她单手叉着腰,指着言明和周敏皓,唾沫星子横飞。
要不是警察还在这里,她早就开始破口大骂了。
“天地良心!警察同志,您去周围调查调查,我们小区里谁不知道我是个热心肠?”
“他爹妈一走就是两年,连个鬼影都见不着,就把这么大个活人扔给我们,吃喝拉撒睡,哪样不是我在操心?”
“至于平时家里买菜做饭、水电煤气、他的学费衣服,哪样不要钱?”
“他住我的房子,用我的水,难道还要我倒贴不成?现在的物价多贵啊,那点钱哪够开销的?”
她越说越激动,恨不得当场跪在这里,声嘶力竭地表示自己冤枉。
“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倒好,拿着个不知道从哪编的假文件就想抢人,还说我侵占财产?我告你们诽谤啊!”
言明只是冷冷看了婶婶一眼,挥手,身后的周敏皓便又取出一份文件,语气平静。
“根据我们拿到手的账户流水文件,乔薇尼女士的账号每月汇款金额为一万美元,按当前汇率来算,折合人民币约八万元。”
听着听着路明非又愣住了,对他而言那简直是个过于庞大而遥远的数字。
他是个攒一千块都要花很久很久,还要压进压岁钱的穷小孩,最后那笔攒了很久的钱还被小胖子敲诈走了,因为他不小心摔坏了一块叔叔的表。
可现在来看那块表也是用自己爹妈的钱买的,不过这件事好像也不是很重要了,因为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爹妈竟然一出手就是每个月一万刀。
这这这……自己爹妈什么时候这么又高又硬了?和龙有关的研究有这么赚钱?
在他愣神的时候,这场审判依旧在继续。
“但是根据我们得到的支出明细……”
周敏皓顿了一下,抬起头,眼中有清冽如刀的光流转。
“2003年,购入ThinkPad T40,标准配置的起售价为一万六千元人民币,而这台笔记本电脑大多数时候的持有者是路鸣泽,也就是受监护人的表弟。”
“2004年7月,全家海南十日游,消费三万五千人民币,参与者三人——路明非留守家中。”
“2005年,全款购入宝马530i型轿车,落地价约为五十三万人民币,全款支付——这对一个单职工家庭、特别是只有正科级、且职位并不重要的单职工家庭,是否有些……过于奢侈了?”
周敏皓每说出一项婶婶的气势就弱上一分,她哼唧着,像是头想爆发却找不到机会的猪,只能在年关将近的时候被人拖出去脱毛宰掉。
“这还是比较有迹可循的部分。”
周敏皓合上文件,语气更冷了几分,这份文件连他这个温文尔雅的家伙都有些看不下去。
“更别说路谷城先生买的那些仿制名牌货,是因为良心还在和虚荣心互搏吗?所以觉得自己只要买点相对便宜的假货就好了,这样就能过得去心底那关?”
“还有路鸣泽同学的支出,根据我们的调查,他的衣食住行,还有抢着为小女孩付钱的各种支出,都和你们的家庭收入对不上。”
“以及……女士,你在麻将桌上输掉的钱,就已经能抵得上受监护人在你们家这两年所支出的生活费用了,而这一笔被你输掉的钱,也是从乔薇尼女士的汇款账号里提出来的,不是吗?”
“在你们拿着受监护人的钱肆意挥霍的同时,受监护人得到的物质条件与精神帮助都是最低限度,甚至隐约有被你们刻意打压的嫌疑。”
“受监护人的零花钱有多少全看路谷城先生最后的一点良心,学费和衣服不仅是从他自己的钱里出的,而且还是能省就省。”
叔叔愧疚地低下头,婶婶的脸色煞白起来。
可她的声音却愈发尖利,做最后的挣扎。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查户口啊还是审犯人啊?我是他婶婶!是他亲婶婶!我花点钱怎么了?”
“我辛辛苦苦伺候他这么多年,就算是保姆也该有工资吧?就算是请个护工,这几年下来得多少钱?你们算过吗?”
“他爹妈把他扔这就没管过,现在倒好,找几个外人来跟我不清不楚的算账!”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好心没好报,养了个白眼狼,联合外人来算计自家人!”
可她那哀嚎突然就止住了,像被人捏住了嗓子,言明与她对视,没有点燃黄金瞳也没有露出威胁般的杀气,只是神色平静。
“你读过《哈利·波特》吗?”,言明轻声说。
“德思礼一家对哈利很糟糕,让他住楼梯间,穿达力的旧衣服,干着各种各样打杂的事。”
“你们一家和德思礼一家真的很像,却比他们还要过分。”
“他们把哈利养大,没有收到一分钱,而你们拿着巨额的抚养金,却只顺着自己的欲望去挥霍。”
“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亲婶婶?”
婶婶终于明白了,面前这两个西装革履的家伙不是什么来诈骗的,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就像杀手谋定后动,出手时一定会切掉任务目标的喉咙。
他们就是乔薇尼那样的精锐,天生要把她这种家庭主妇踩在脚下,就像当年乔薇尼什么都没干,却将她击溃地体无完肤一样。
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婶婶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
言明和周敏皓看她的眼神实在是太过熟悉,都是那种彬彬有礼里带着淡漠的疏远,看待婶婶仿佛看待一个永远走不到他们世界的人。
路麟城也好、乔薇尼也好,还是面前这两个人也好,都看不起她。
她特别难过特别伤心,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刚刚嫁人被婆家看不起的小姑娘,所有人都变着法儿地欺负她,可她欺负不到任何人。
但,她还有一个人可以欺负。
婶婶虎跳起来,嗓门近乎破音。
“好!好!你们有钱人欺负人!你们厉害!”
她猛地转向,像穷途末路的土匪,又像是血要流尽了的跛狈。
“路明非!你爹妈这么有本事!能叫来这么狠的人!那你就跟着他们滚!我们家供不起你这尊大神!”
“现在就滚出了这个门,以后你是死是活都别回来求我!”
可没等路明非有什么反应,言明就抢先开了口。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神色淡漠,下达最后的判决。
“正如你所愿,从今天起,那笔汇款会立刻停止,至于你们非法侵占的资产,我们法庭上再聊。”
婶婶呆住了,被怒火冲昏了的她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心底透凉到骨子里。
她、她家不能失去那笔钱!要是没了那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