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源稚生也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那轻柔短歌的真身。
那歌声太空灵又太轻柔,又带着些哀怨的婉转,像是心中念着什么人的女子走在夜间的沙滩旁,潮水涌起又褪去,冲刷着女子洁白的脚丫,却带不走她心底的苦闷。
早已失传的太古语言,连源稚生这位流淌着皇血的超级混血种也无法辨识的语法结构,咏唱时却带来了异乎寻常的音律之美。
它与最为常见的那些言灵释放时所需要吟唱的龙文不同,那些龙文都象征着伟大种族的力量,是他们足够引以为傲的权与力,于是吟唱起来就如青铜巨钟被撞响,沉闷的声音在山间或是古墓中回响。
它只是像一首短歌,邀请听者走进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最深层的梦境,在这短歌里你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杀机,只会看到听见嗅出自己最怀念的东西。
言灵·梦貘。
梦境踏浪而来。
距离出海口不远处的船上,言明正熬着一锅鲜汤,一旁放着梦守怜顺路买回来的新鲜蔬菜。
“真是叫人怀念啊。”
梦守怜坐在一旁,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自己的腮帮,眼瞳里映照着小小的火苗。
“什么值得怀念的?”
言明随口问着,手上动作速度不减,将调配好的各色香料包好。
这是他自己摸索的特色香料,除去大众常见的那些部分,还有这些年走南闯北得到的秘方,做出来的料拿去煮鞋拔子都是香的。
“想起才认识先生没多久的时候,那时候进了个很麻烦的龙墓不是吗,我还以为那次真的要解脱了。”
很麻烦的龙墓……
“哦,是说那次啊。”
在记忆的汪洋里搜索了一会,言明想起了梦守怜说的那次探险。
“那次确实差点翻车,不过运气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在龙族的世界里,东方向来是最残酷的战场,无数龙族的骨与血,角与卵都留在了这片阔辽的大地上,即使是青铜与火、大地与山那样尊贵的四大君主也不例外。
但,即使是想要埋骨在神秘的东方大地上,也是需要资格的,不是所有的龙类都有血战到底的勇气和能力。
事实上,无论是在龙类的文明依旧光明正大行在大地之上的太古年代,还是黑王身死、龙族藏匿的人治时代,都有这么一群比较特殊的龙族。
他们不愿意投入到真的会把自己杀死的战争绞肉机中,即使是对能多次茧化的初代种与次代种来说茧化也是一件要付出诸多代价的事情。
对它们来说死亡也许确实是凉爽的夏夜,可供龙无忧的安眠,但一次长眠也许世界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所熟知的那些东西在这场长眠中很难留下,那些消亡的东西也代表着你的过去,可你的过去已经湮没在滚滚向前的时间洪流里,千年后再苏醒的你比起孤家寡人更像是孤魂野鬼。
那是龙都无法承受的孤独。
所以,自然而然的,为了逃避战场上残酷的厮杀,为了躲避那千年时轮将自己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全部碾碎的悲果,有龙放弃了争斗,选择了逃避。
那间龙墓的主人就是其中之一。
可以看出这头龙已经很不想打架了,但最后还是出了意外,不然就不会叫做龙墓,而是单纯的尼伯龙根。
至于言明口中的差点翻车,也是因为这座建造者死去的龙墓。
在迷宫的建造者、维系者死去后,尼伯龙根就会开始崩塌,但和寻常混血种的认知里,那种像是什么好莱坞大片结尾式的遗迹崩塌不同,尼伯龙根崩塌到最后,如果没有外力再做干涉的话,是会重新与现实世界融合的。
夏弥姐弟居住的那座尼伯龙根如此,高天原之下封印白王的尼伯龙根也是如此,那一次言明与梦守怜遭遇的尼伯龙根也是如此。
“当时怎么都走不出去,就连开启梦貘也只能感觉到先生和我的精神,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我们两人了一样。”
梦守怜的语气带着淡淡的上扬,她其实并不抗拒那次经历,不如说那也是如今自己心中留藏的宝物。
“即使是在那种看起来糟糕极了的情况下,先生在吃这件事上还是很讲究,那时候我心底其实还是挺傻眼的呢,觉得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种时候还这么有胃口。”
那时言明带着她穿梭在崩塌的尼伯龙根里,在此之前梦守怜从未想象过在东南亚的深山中会潜藏着如此巨大的城市,人类的尺寸放在其中犹如蝼蚁,那是潜藏在历史中、另一个文明在时间长河里留下的痕迹。
在时光的冲刷下城市显出荒芜的古色,藤蔓爬满墙壁,石板尽是裂痕,但依旧能从残留的遗迹中感受到过往的辉煌。
梦守怜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种感觉,庞大辉煌的古文明将自己的城市隐藏在高山中,却依旧没有抵过时间的磨损,那种盛大的衰败感,总是叫人心有触动的。
然后回头就发现言明在那半损的百米大门前架起了烧烤架。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嘛。”
无论是那时的言明,还是现在的先生,都是以一样轻松的语气这样说的。
面对那时梦守怜的质疑,言明也是同样的振振有词。
“是不是心太大?当然不是啊,我这可是根据尼伯龙根的特性进行充分推断的,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敌人。”
正常运转的尼伯龙根,其中的时间是凝滞的,不与外界接通,就不会有时轮走过。
而这座尼伯龙根已经荒芜到草都有人高了,而他们一路走来,言明配置的炼金装备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些迹象已经足以说明这座尼伯龙根是一座失去主人后开始崩塌的尼伯龙根了,与现实融合,却保留着当年辉煌的一角。
言明自己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衰败的古文明,让人赞叹当年的美,惋惜如今的破败,有一种值得考据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为表对这种厚重感的尊敬,当务之急是架起烧烤架子来场酣畅淋漓的烧烤。
当然,后面发现虽然这座龙墓的主人已经不知去了何方,但他留下的炼金矩阵却让一小部分尼伯龙根依旧保留着迷宫的特性,让他们两人在那片混乱的空间里足足停留了三个月,直到言明破解迷宫奥妙,连带着空间领域的炼金术经验猛涨一截,这才从中逃脱这种话后话,就没有什么需要说出口的必要了。
“也算是塞翁失马啊,要不是那次经历,我对空间矩阵的进步也不可能那么快。”
聊过往事,两人又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汤锅里咕噜咕噜的声音。
言明忽然抬眼,几秒后,梦守怜也抬起头。
“是精神领域?这种感觉……也是梦貘?”,梦守怜低声说。
那种元素的波动她实在是太熟悉了,不过和她相比,同样是梦貘领域的释放,这位梦貘持有者动作不够快,也不够轻,甚至让几海里外的她都能有所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