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可以自己去死,他甚至不止一次幻想过如果当年的地下室里死去的是自己该多好,他短短的一生从来都没有从那座地下室里逃出去,也许死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但他不能看着其他人死,无论是身边的人还是并不相识的普通人,他们又不被痛苦束缚,他们还有着可以回去的家。
最后,源稚生松开了蜘蛛切的刀柄。
“你想做什么?”
“难得的祭典,舞刀弄枪的,多没意思啊。”
风间琉璃站在高台上,眺望着整座出云,人点起的灯火蔓延到山脚,再由星星点点的城市灯光接力,也许每一盏灯就代表着某人的归处,对他们兄弟来说,那是多宝贵的事物。
“哥哥,你还记得吗?那一年神户也有这么盛大的祭典,有烟花有小摊,还有漂亮的巫女。”
源稚生心中微微一动,他当然记得那次的祭典,那是个让人难以忘怀的祭典,可源稚生记得很清楚,让他难以忘怀的不是在打靶游戏里大获全胜,也不是救下那位落水的巫女后她那叫人有些心动的脸红。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稚女代替那位巫女跳起神乐舞时的情景。
大家都在为自己的弟弟欢呼,弟弟自己也展露出了要比平日里更加自信且耀眼的笑容。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虽然那场祭典同样宣告着一次夏天的结束,但当时的源稚生还坚信,他和自己的弟弟,和源稚女之间还会有很多很多个夏天。
“哎呀呀,当时在舞台上跳神乐舞的时候,还以为哥哥会顺势和那位巫女小姐交往嘛,当时我一直相信学校里面的每个女孩都暗恋哥哥,但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哥哥。
但最后哥哥还是没和她交往,我当时好奇却问不出来,现在来看,是因为有我这个累赘吧?
因为哥哥你要考东大,要带我去东京,所以没空和巫女小姐谈恋爱。
要是没有我的话——”
源稚生打断了他的讲述,他看不下去这位绝世戏子的演出。
“需要我提醒你吗?后来是你亲手……把她做成了云中绝间姬,就在那座储藏室!就在那个浴缸里!”
说到后面源稚生的声音依旧接近咆哮,引来周围路人奇怪的目光,可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他也说不清自己的愤怒是对谁的,也许是对风间琉璃,也许是对自己。
很多个夏天没有到来,他也没有考上东大,橘政宗到来,在源稚生毕业的那一天宣告他源家少主的身份。
之后他和源稚女确实去了一趟东京,但之后源稚女却被送回了山中小镇,因为源家的后裔必须有着后备,如果源稚生被鬼杀死就由次子补上,如果源稚生成为大家长那次子就会一直是他的影子。
而下一个夏天,源稚生亲手将蜘蛛切捅入了源稚女的心脏。
“是啊,哥哥,你说的没错。”
风间琉璃漠然地笑了笑,他来时就穿着传统的服饰,再加上绝世戏子的身份,不需要化妆眉眼之间也能柔情似水,就这样他在高台上舞动起来,源稚生认出来了,这就是鹿取神社的神乐舞,变成鬼的弟弟似乎没有忘记这些过去,他起舞,比真正的巫女还要唯美。
周遭的观众愈发聚集了起来,没人知道这里还安排了另一场舞蹈表演,可看着那倾倒天下的舞姿也没人会觉得这场舞蹈有什么问题,人们沉迷于神乐舞中,海边有金线升起,炸开在空中,绽放出灿烂的花。
“我就在这座城市里,想斩掉我这只恶鬼的话,就来找我吧,哥哥,就像小时候捉迷藏一样,你能找到我没?”
舞蹈的最后风间琉璃狂笑,又是一轮烟花绽放,将整座山照亮如白昼。
源稚生有些耳鸣,他的注意力被风间琉璃全部吸引,自身状态也激活到最佳,这样的话周围一举一动都能被他的五感捕捉,只是以人类的大脑去处理那些繁杂的信息会有些头疼,更别说接二连三炸开的烟花。
只是一瞬的功夫起舞的风间琉璃就消失了,连带着龙马一起。
“少主!”
樱低喝,保护着源稚生,视线扫过周围,却没有发现龙王与龙马的痕迹,看起来风间琉璃和樱井小暮确实离去了。
源稚生仿佛失去了力气地摇了摇头。
“我们也撤,和大部队集结。”
血统上的差距已经展现,如果是现在的他和现在的风间琉璃对决,死掉的绝对会是自己吧。
他没有出手,是因为被普通人牵制,可风间琉璃为什么不出手呢?
对恶鬼来说,普通人又有什么值得忌惮的,连着皇一并杀了就是。
之后的话……
另一边,风间琉璃已经带着樱井小暮下山。
“大人……”
被称为龙马的女人有些怯生生开口,只有在风间琉璃面前她才会展现出这份小女儿的姿态。
“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吧。”
“今天的您,有些格外的温柔呢。”
“温柔?”
风间琉璃幽幽地笑。
“也许是吧。
见到哥哥,让我久违想起了一些事。”
这具躯体里除去他这个华丽妩媚的鬼,还有个懦弱又平庸的家伙啊。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妩媚之鬼和平庸之人都是他自己,都是源稚女的一部分。
见到源稚生,让源稚女的人格苏醒不少。
所以,他才什么都没做,就这样离开了。
“也好,把真正的终结留给盛大的舞台吧,现在就这样了结,以戏剧的角度来说,有些平庸之罪了。”
风间琉璃笑笑,拎着樱井小暮,消失在黯淡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