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九年,三月二十一。
日过三竿,风软迟迟。
大庆殿。
丹陛之上,赵伸扶楹入座,微一抬头,目色中正。
其下,陛坫。
一把朱漆木椅,横立于此。
大相公江昭扶手入座,半阖双目,一行一止,从容自若,自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风范。
余者文武大臣,或左或右,一一肃立。
上上下下,一时无声。
直到——
“噹!”
一声钟杵,钟音一凝。
江昭扶手,敛容起身。
一步两步,迈至正中。
“启奏陛下!”
“内廷之中,七位殿下,或年臻弱冠,敦敏行方;或性行温恭,恪遵礼度,皆为天枝茂秀,宗室典范。”
“今,典仪已备,吉时已至,宜膺宗室爵命,以彰天潢之荣。”
江昭束手敛衽,低头一拜:“此之一事,恭请陛下圣裁!”
“恭请陛下圣裁!”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齐齐一拜。
沉凝声浪,恍若钟吟,久久不散。
“准奏。”
赵伸轻一点头,伸手虚扶。
“陛下有旨!”
“宣——”
“皇弟赵僩、赵煦等,入殿受册!”
“噹——”
钟鼓之声,长吟不止。
七位皇弟,一一入殿,呈一字排布。
“臣等,拜谢陛下!”
入殿七人,齐齐一拜。
“嗯。”
赵伸点了点头。
一挥手,立时便有太监走出,手持诏书。
“门下,制曰:
天潢衍庆,必敦支属之荣;宗社凝休,宜懋亲贤之爵。
朕膺昊穹之眷,抚区夏之宁,念诸弟敦敏成规,温恭秉度,或恪修庭训,著德于谦;或懋迪彝章,蕴英于风。宜膺册命,锡以公封,以彰天属之隆,以顺群心之望。
皇弟赵僩,性资端粹,器宇沉凝,履道惟勤,率礼无忒,今命为景国公,授镇安军节度使,食邑一千户,实封三百户。
皇弟赵煦,襟怀夷旷,识度淹通,恪慎自居,温文有则,今命为均国公,授彰武军节度使,食邑一千户,实封三百户。
......
皇弟赵佶,行修于内,誉播于外,敦睦宗亲,恪恭朝序,今命为宁国公,授平武军节度使,食邑一千户,实封三百户。
另,令有司备礼,择日册命,建府立第,依制赐舆服、仪仗。
尔其祗膺宠命,钦守王度,修德励行,亲贤远佞。上以辅翼皇家,永固宗祏;下以镇抚籓维,慰安民望。无忝朕命,无坠家声。
钦哉!
其共勉之,布告天下!”
文书不长。
通篇诏书,不乏祝愿,不乏告诫,亦不乏警告。
基本上,就是以大哥以及君王的身份,逐一说了一些话。
总的来说,也就五方面:
述恩、彰德、封爵、赐禄、诫勉!
凡此五方面,涵义大致一样——
都是手足,作为大哥,赵伸发自内心的期许着七人都过上好日子,一辈子平安康泰,一生幸福!
故此,告诫七人,一辈子老实,千万不要胡作非为,也不要乱搞事情。
作为皇弟,一辈子老老实实的享福就行!
“臣弟,拜谢陛下!”
均国公赵煦,为人方正,一行一止,英气勃发,自有一股果断之气,颇似先帝。
却是他,高声一拜。
“臣弟,拜谢陛下!”
其余六人,皆是反应过来,一一下拜。
“嗯。”
丹陛之上,赵伸平和点头。
一挥手。
“散朝——”
尖呼之声,传遍上下。
文武大臣,一一退去。
一二十息左右,大殿之中,,除了七位“国公爷”以外,仅存不足十人。
“咕嘟——”
一盅梨水,灌入喉中。
赵伸长舒一口气,一副习以为常的的模样。
江昭一步迈出,就要退下。
睹此,却是不免回头,抬手一礼,劝道:“陛下,梨水虽妙,却也甜腻。”
“消渴之症,恰是忌甜忌腻。”
“微臣以为,若为龙体着想,甜腻之水,还是少饮为妙。”
赵伸一怔。
以往,江昭也有过劝谏,让他少饮甜水。
不过,无一例外,都是在书函之中,予以劝谏。
这一次,却是咫尺相对。
“相父...”
赵伸纠结着,眉头一皱。
他也不傻,自然也知道相父是为了自己好!
可——
这东西,真不是想戒就戒的啊!
赵伸迟疑着,就要开口。
就在这时。
“大相公,太矫枉过正了吧?”
宁国公赵佶一摇头,插话道:“孟子曰: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陛下独钟甜水,甚至都称不上小节有失,何必严苛至此?”
江昭凝视过去,不禁为之皱眉。
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这是孟子对梁惠王说的话。
大致的意思就是说,君王也是人,略有癖好,并不是过错,也不会影响王政的推行。
这一句话,放在别的情况下,还真就问题。
但,如今不一样。
消渴之症,忌甜忌腻!
赵伸乐于甜水,俨然是会危害龙体,并非是纯粹的癖好。
赵佶!
江昭凝视着,颇为不解。
赵佶这话,颇有针对性,不是蠢就是坏。
可,他何时得罪了此人?
“呼!”
江昭抬手一礼,也来不及琢磨,就要辩驳。
“宁国公这话,不免曲解了大相公的意思,实是谬矣!”
一少年迈出,仗义执言:“孟子与梁惠王说,无论是贪钱,亦或是贪色,都不影响王政的推行。”
“可如今,俨然并非是癖性问题。”
“消渴之症,不可甜腻。梨水生津,适当饮之,自是上等良药。可若是太甚,不免过犹不及,损害龙体。”
却见那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五官规整,面若冠玉,眉宇之中,不乏果毅之色,一双眸子,平和沉敛,自有一股冷静气度。
均国公,赵煦!
江昭注目着,不免点头。
这才是先帝之子,该有的风范!
赵佶面色一滞,略有尴尬。
甜水一事,他主动插话,主要有二:
一来,主要是为了表现一二。
孟子与梁惠王论说,恰好是他最近在学的。
如今,有人劝谏了陛下,还正好是与癖好有关的,他却是心头一喜,有了主动插话的意向。
二来,也是对江大相公颇有微词。
上次,就是因为此人,他被狠狠的打了一顿。
关键在于,无论是陛下,亦或是母后,都偏向于此人。
反倒是他,似乎成了外人。
赵佶记仇,自然也就存心奚落一二。
可如今...
似乎班门弄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