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入户,软风徐来。
枕水阁。
却见正中主位,上置糕点、冻梨、干柿。
江昭扶手入座。
一伸手,茶盅入于掌中。
“呼——”
一丝浓茶,徐徐入喉。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却有二人。
一者,五十二三的样子。
观其两鬓微白,脊背挺直,一行一止,自有一股久经宦海、沉稳从容之姿态。
一者,四十三四的样子。
观其正直壮年,神色平和,一行一止,如山之峙,如渊之渟,让人为之敬服。
此二人,可不就是“帝国双璧”——顾廷烨与王韶?
“嗯——”
茶盅轻敛。
江昭抬起头,注目下去,平和问道:“此数载以来,扰攘之策,成效如何?”
扰攘之策!
这是往年就定下的对辽方针之一。
以五千兵卒,兴军北上,袭扰辽土,遂使辽人疲敝,国中空匮。
本质上,这一法子就是为了消耗辽人的粮草,以此为大规模伐辽作准备。
一干方针,从熙和二年起,便已正式实行。
时至今日,已有足足七载。
“建树颇丰。”
顾廷烨果断点头,略一沉吟,徐徐道:“此一方针,拢共实行了七年,扰攘了七次。”
“头两次,五千兵卒,以奇袭为主。”
“辽人见之,心头仓猝,乱了阵脚,步步溃退。”
“如此,却是不乏有小功小绩。”
“嗯。”
正中主位,江昭点了点头。
扰攘实行的头两年,他还在京中。
对于一干成效,江昭心头自然也有数。
大周军卒的压迫力,还是不小的!
自先帝上位以来,军中上下,连年杀伐。
这也就使得,但凡是士卒,大都杀过人,亦或是伤过人,有不浅的沙场经验。
这样的军卒,杀伐本事,可谓是毋庸置疑。
兼之,大周两次大败辽人,却是隐隐使得辽人军心不稳。
偶有小规模的辽人军卒,猛的遇上了五千大周军卒,不免六神无主。
经验胜之!
军心胜之!
二者合一,小规模的辽人,自然不可能是对手,溃败连连。
“不过——”
顾廷烨沉吟道:“头两年,虽是不乏成效,但终是未使辽人伤筋动骨。”
“及至熙和五年,天时在我,扰攘之策,方才正式有了大成效。”
“对汉政策?”
一伸手,衔起一枚梨子,咬了一口,江昭插了一句。
虽是疑问,但语气却是颇为肯定。
熙和五年!
彼时,江昭在守孝服丧,其实并不主动关注天下大局。
但问题在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一干文书,几乎是天天传来,江大相公却是不得不“被迫”关注一些事情。
熙和五年,就是对辽扰攘的转折点。
准确的说,其实是扰攘之策的一种大惊喜!
这一年,辽国被狠狠的削弱了。
“正是。”
顾廷烨点头,也拣起一枚梨子,咬了一口。
“这一年,为补充国资,辽国不得不大规模的实行对汉政策,搜刮汉人。”
“这一来,汉人却是反抗不断,起义、造反连绵不绝。”
“趁此良机,种师道、折可适、宗泽三人,逮住机会,兵分三路,一路五千人,大规模实行扰攘,使辽国内忧外患,国步艰颓。”
“此之一乱,单是镇压,就足足耗费了一年半左右。以至于辽人国运大损,根基大伤。”
“自此,方不废一番折腾,扰攘之策,算是大有成效。”
江昭点了点头。
对汉政策,大致在熙和元年左右,辽国就在慢慢的推行了。
一干政策的起点,就是租田制!
耶律洪基推行租田制,试图以“软刀子”的方式,奴役汉人。
本来,这一政策已然推行下去,堪称小有成效。
可谁承想——
计划赶不上变化!
连年扰攘,使得辽国中枢实在是没粮了。
为此,不得不对地方上增收专门的粮食赋税。
不过,说是粮食赋税,但实际上就是汉人赋税。
毕竟,粮食都是汉人在种。
据说,这一赋税比例已达三税一。
恐怖至斯!
辽国可不比大周。
大周的粮食赋税,大致是在十税一左右。
这一切,还是基于没有苛税杂税的条件下。
辽国,直接三税一,且还有苛税杂税。
太狠了!
如此一来,估计是实在是没法活了,亦或是受了有心人的鼓动。
反正,辽国的汉人反了。
不幸的是,被镇压下来了。
“时至今日,辽国之中,汉人怨声载道,反心十足。”
顾廷烨补充道:“数年以来,已有不少汉人官员,暗中联络,有意投向。”
“投向?”
江昭一眯眼,挥手道:“若真是有意投向,或可许诺高官厚禄。”
“以大周的官制,还是养得起闲人的。”
“嗯。”
顾廷烨咬着梨子,点了点头。
若真是有“带路党”,许诺高官厚禄,也未尝不可。
“扰攘已成——”
江昭沉吟着,目光远眺。
老实说,这样的成效,算是他的预料之中。
一来,扰攘之策的实行,注定了辽国会内乱。
五千兵马,连年扰攘!
一年两年,辽国或许还撑得住。
三年五年,以辽国的后勤,断然是没法撑得住的。
而一旦撑不住,就得寻求其他方面的支持。
或是从百姓身上捞钱,或是从商人身上抢钱。
反正,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中枢撑不住,就肯定会将压力下放到地方上,亦或是某一阶级的身上。
但这一来,也就加剧了国内的矛盾。
内部造反、起义不断,乃是注定的事情。
二来,奴役汉人。
这一政策,本质上就是将中枢的压力下放给汉人一族。
以小御大!
从理论上来讲,其实是没有问题的。
而且,也是行得通的。
千年过后,建奴就是典型的例子,趁人之危,以小御大,鸠占鹊巢。
百万人,便可奴役上亿人!
但是——
建奴行得通,不代表辽人也行得通。
说白了,建奴南下,其中都不乏有相当一部分的运气成分。
也就是,天时!
辽人可没有天时。
相反,天时在大周一方。
这一来,奴役汉人的政令,也就注定是诡谲之计,难成大器。
“嗯——”
江昭沉吟着,注目下去:“扰攘之策,已大有成效。”
“以你二人之见,是该继续扰攘,还是寻一天时,正式北伐?”
自熙和元年,西夏政权,便已正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辽、周、夏,三大政权,三足鼎立的时代,早已不复存在。
方今天下,从整体局势上讲,乃是两国对峙,你死我活。
若大周灭辽,便可不弱于汉唐,国祚大昌。
反之,若是让辽国缓了过来,不免又是新的“三足鼎立”。
为此,辽国必须得灭!
这一点,乃是庙堂上下的共识。
不过,具体何时可起兵,除了江昭、顾廷烨、王韶三人隐隐心中有数以外,其余一干人等,都是半点不知。
这是纯粹的军事水平的差距!
“北伐!”
枕水阁中,王韶果断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以辽国的底蕴,断不是一战就可覆灭的。”
“除了扰攘以外,来来回回,恐怕得打上几年以上,甚至十几年,也并非是没有可能。”
王韶深呼一口气,严肃道:“如今,七年扰攘,兼之汉人反抗,辽国内部已然空虚,实为天赐良机,断不可失。”
王韶的话,并非无的放矢。
稳定的政权,相当难灭!
乱世之中,灭一不稳固的政权,并不算难。
可太平之世,一旦政权稳定,要想灭之,便是千难万难。
绝大多数的稳定政权,都是不断的作死,不断的“磨低血条”,从而被灭的。
与此相关一干例子,更是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