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伸不语,只是一昧的走过去。
越来越近。
直到——
“啊!”
“啊!”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皇兄,皇兄——”
一连着,逃窜之声,追逐之声,不绝于耳。
十几鞭子,一一落定。
大殿之中,哭声渐起,又渐消。
“呼!”
赵伸粗喘一口气,直盯过去,严肃道:“相父,志在千古,不该诋毁。”
“是,是是!”
赵佶捂着腿,连忙点头。
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竹条,生怕不要小心,又下来一鞭子。
大殿上下,一时无声。
赵伸脸上大沉,竹条一丢。
“咕嘟——”
“咕嘟——”
一连着,灌了半盅梨汤。
终于。
“好的不学,尽学些坏的。”
“一天天的,没有半点正经样,尽作纨绔样。”
“如此姿态,且让父皇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训诫之声,不时响起。
赵佶生怕触怒,唯有点头。
赵伸注目过去,沉声道:“我问你,这些话,都是谁教你说的?”
赵佶呼吸一滞。
可惜了,他没什么仇人。
否则,趁机将仇人的名字报上去,应该就能大仇得报了。
“我自己琢磨的。”赵佶如实道。
“那就更该打了。”
赵伸盯了一眼,没好脸色的说道。
一见皇兄还在气头上,赵佶低着头,不敢说话。
“嗯——”
赵伸瞥了一眼,沉声问道:“自你记事以来,从未与相父相见。”
“按理来说,你二人不该有任何矛盾。”
“今次,你为何这般诋毁相父?”
一拉椅子,赵伸入座,一脸认真的注目下去。
一者,乃是从小教导他长大的相父,如父如师。
一者,乃是他从小带长大的弟弟,恍如一母同胞。
赵伸并不希望两人有矛盾。
不希望弟弟说相父的坏话,搞“耳旁风”那一套。
反之,也不希望相父针对弟弟。
两人,一为社稷干城,一为宗室子弟。
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才对!
为此,不论是有任何矛盾,亦或是误解,赵伸都希望能将之说清楚。
“我——”
赵佶抬头,一脸的“你打错人”了的模样:“皇兄,我与大相公从未相见,何来的矛盾?”
“我真的是为你好啊!”
“嗯?”
赵伸面色一沉,挥了挥手中竹鞭。
赵佶见状,心头一急,连忙道:“皇兄,你想一想,今年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赵伸一怔,瞥了一眼九弟的状态,心头了然。
这句提示,肯定是偏政治的!
“还政?”
赵伸眯眼道。
抚于太子,及至及冠,还政于君!
这是先帝的临终嘱托。
其中,“及冠”指的就是赵伸行及冠礼的一年。
古往今来,对于及冠的定义,较为广泛。
其中,公认的标准,乃是二十岁。
凡为男子,年满二十,及冠、取字、结亲......
这一标准,即便是今日,也还颇为盛行。
不过,皇家的标准不一样。
具体来说,大周有三套及冠标准:
百姓及冠,十五岁。
甚至,有更早及冠者,十二三岁就及冠的也并非是没有。
士族及冠,二十岁。
二十岁!
这是硬性标准。
不过,一般从十六七岁起,就会开始准备“相亲”。
皇家及冠,十五岁。
这一标准的设定,主要有两大考量:
一来,君王不乏有早夭者,从而留下幼子。
幼帝上位,十五岁及冠,更符合掌权逻辑。
也即,更早正式掌权。
二来,也是为了皇嗣绵延。
大周一代,皇嗣稀少。
十五岁及冠,也就意味着可娶妻生子,有助于人丁兴旺。
当然,十五岁及冠,并非是硬性标准,而是理想性的标准。
大周皇家,也不乏推迟及冠,提前及冠,亦或是未行及冠礼的例子。
真宗赵恒,年满十五,时值战乱,并未行及冠礼。
高宗赵祯,为夺权亲政,十三岁便已行及冠礼,以此抗衡章献太后刘娥,逼其撤帘还政。
至于推迟推迟及冠?
赵伸就是典型的例子。
年满十六岁,已有二十来天,尚未行及冠礼。
这却是因江昭的缘故。
本来,赵伸在去年的一月十一,就已年满十五岁,合该行及冠礼。
但,彼时江昭还是守孝状态。
以惯例论之,一旦年满十五,天子就该行及冠礼,正式亲政。
为此,江昭却是特意书信一封,传入京中,表达心意。
文书内容,就一个意思——
为了大局着想,下令让臣夺情吧!
夺情入京,就此还政!
赵伸一看,大为感动,却是没答应。
无它,没必要!
十五岁的及冠标准,从政治的角度来讲,其实就是为了一件事——
借及冠之礼,占据大义,从而从权臣手中夺权!
为此,史书之上,不乏有为了夺权,提前行及冠礼的。
高宗赵祯就是例子。
为了夺权,直接十三岁就行及冠礼。
但是,对于赵伸来说,年满十五岁就立刻及冠,实在是没有太大必要。
毕竟,相父从不与他争权!
自从相父还乡,就几乎一点也不插手政局。
朝中大小事务,一切都是赵伸钦定。
说白了,他虽还名义上未行及冠礼,但因江昭主动让权的缘故,在事实上却是已经慢慢的掌权了。
逢此状况,与其夺情相父,还不如成全了相父的孝道。
从本质上讲,这也是一种另类的施恩。
如此,赵伸却是将及冠礼主动延迟了一年。
从赵伸的角度来说,这都是值得的。
反正,他也没什么损失。
相反,他还能借此得到更多的东西——
相父的感恩、忠诚。
天下人的赞许。
武勋的认可。
凡此种种,都是一等一的政治资本。
更甚者,千年以后,此之一事,说不定还能沦为君臣佳话呢!
“所以——”
赵伸目光一转,注目过去:“九弟是在提醒我,还政一事?”
“对啊!”
赵佶点头如捣蒜:“今年,皇兄都十六了。”
“按理来说,十五就得行及冠礼,还政于君的。”
赵伸目视过去,没好气的道:“及冠一事,乃是为兄主动推迟的。”
“这我知道啊!”
赵佶点头:“然,人心易变。”
“去年,大相公书信一封,有意主动还政,盖因其还在守孝期内。从礼法上讲,有礼法压制,他自是无力与皇兄相争,唯有主动退让。”
“可如今,他守孝期已过,已正式入京。就算是斗翻天,天下人也断然不会说他的不是。”
赵佶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皇兄,人心不古,焉知昨日之大相公与今日之大相公,还是一样否?”
“以我之见,为保险起见,最好得试探一二。”
“试探?”
赵伸脸色大沉,伸手一指:“你可知上午,相父与我说了什么?”
“什么?”
赵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三日过后,便是大朝会。相父欲在大朝会上,上呈文书,让朕行及冠礼,还政于君。其后,便可册立皇后,临御天下。”
赵伸严肃道:“为此,相父已着手审阅有意入宫的待选女子。”
“这样啊!”赵佶了然,点了点头。
本来,事情到这儿,也就结束了。
可,少年人的心性,还是让赵佶不禁反驳了一句:“可,万一这是缓兵之计呢?”
“啊?”赵伸愣住了。
什么叫缓兵之计?
“鸟(diǎo,类似于艹)!”
赵伸低声念叨着,左看右看,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直到——
三步两步,一伸手,拾起了竹编。
“你这混账,幸好没掌权。”
“否则,忠臣都得被你逼反了。”
“妥妥的一大祸害!”
一竹编,猛的一挥。
“啊!”
“刚刚才打过,怎么又打?”赵佶一脸的惊恐。
“打少了!鸟(diǎo)!”
“啊!”
“错了,我真的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