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就算是一干从犯守口如瓶,也并无大碍。”
“此之一案,若是查得具体的细枝末节,自是最好。”
“若是查不出来——”
苏辙话音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黄观心头猛跳,不禁问道:“查不出来会如何?”
“查不出来,也得给银行存户和银行人员以交待。”
“反正,断然不会轻拿轻放。”
苏辙平淡道:“逢此状况,唯一的法子,就是效仿两浙水系之法,株连一路,以作惩戒。”
“论起性质之恶劣,此事未必就不如火烧钦差一案。”
“汝为十大行长之一,断然是得祭旗的,株连一族,乃至于三族。”
“广南东路,上上下下的官员,或多或少也都会有牵连。”
“勿谓言之不预也!”
黄观低着头,身子一颤。
迄今为止,他也算是受了不小的折磨。
但,整整一日的折磨,却是一点也不如这短短的几句话。
不为其它,盖因——
作为宦海中人,他知道苏辙说的都是真的!
自熙丰变法以来,中枢对于地方的掌控力,也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在增强。
银行存款被挪,本身的损失并不大,但性质却是非常之恶劣。
火烧钦差一案,中枢曾罪及一路。
银行一案,未必就不能效仿之。
这一点,从内阁大学士查案,就可窥见一二。
中枢之决心,可见一斑。
更关键的在于,银行一案,涉及的人实在是不少。
这些人中,但凡有一人不能守口如瓶,这事就得被暴露出来。
这一来,对于上头来说,差一点的钦查结果,无非是不清楚贪污事项的细枝末节。
而处置方式,十之八九会是罪责一路。
最好的钦查结果,便是知晓一干细枝末节,精准罪责罪犯,以此震慑人心。
但,无论是哪一种......
左扫右晃,黄观眼神略有飘忽。
若是罪责一路,安抚使苏采,大概率是跑不了的。
就算是安抚使苏采本人,没有太大罪过,怕是也会被撸掉官职。
这一点,可参考两浙路的结局——从上到下,一撸到底!
作为银行行长,主动承认贪污三十七万贯,他更是一等一的大罪。
株连三族,未必不可能。
若是广南东路有人松了口,安抚使苏采,估摸着也不太可能逃掉。
毕竟,一干银行存款,这位是贪污的大头。
“呼!”
黄观的心乱了。
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表现出半点异样。
隐隐中,一种莫名的侥幸,牵引住了他。
万一,万一呢?
万一广南东路的人没有松口,亦或是松了口,但没牵连到苏大人呢?
这一来,是不是有可能没事?
这一来,十之八九就是只罪责松了口的人,而并非罪责一路。
自然,也就并不会牵扯到苏大人。
他要是抗住了罪,有苏大人护着,自然有“东山再起”之机。
“你也莫要硬抗。”
适时,苏辙目光一动,注目过去:“三十七万贯,不可能是你一人能贪的。”
“但,你却一副准备一人抗罪的模样。”
“料来,定是心有倚仗,亦或是他人给了你一些承诺。”
“地方之上,有资格让五品官员帮着抗罪的人,寥寥无几。无非是地方大族,亦或是一州主官,以及五品以上的官员。”
苏辙沉声道:“而这样的人,数遍一路,也就三五十人,范围并不大。”
黄观喉结滚了滚,干燥的口舌,莫名生津。
其实,就客观来讲,这并不难猜。
黄观本人,也知道这并不难猜。
其核心点,就一点——
有罪推论!
事先笃定钱财不是黄观一人贪的,以理性的角度,怀疑所有人。
如此,自可大致推出银行一案“凶手”的大致范围,大致可能有哪些人。
毕竟,就算是贪污,肯定也是讲“圈子”的。
银行行长是正五品,有资格融入这种级别的圈子的人,实在是不难猜。
只是,当苏辙真的说出来的时候,黄观还是忍不住紧张。
这一结果,基本上跟银行一案的“凶手”团体相契合。
若是以往,作为官员,站在官员的角度来讲,他自是不会紧张。
可如今,他是犯人!
“好了!”
苏辙一摇头,压了压手,微一阖眼:“此之一事,若非是也关乎到苏某的宦海仕途,某断然是不会浪费口舌的。”
“来此之前,苏某拜见了大相公,求其准许一诺。”
“若是你就此开口,一五一十的将银行一案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便从轻处罚于你。”
“此案一过,汝之罪状,只会是免官致仕。”
“若有贪财,还上贪财即可。”
“其余的,一干罪责,都不会落到你身上。”
说着,苏辙一伸手,从袖口掏出一道文书。
其上,赫然盖有相印!
“这——”
黄观一惊。
免官即可,再无它罪?
“苏某的时间,终归是有限的。”
苏辙冷声道:“我只给这一次机会!”
“若是你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一切自可安然无恙。”
“以汝之家境,就算是致仕荣休,亦可作一富家翁,膝下有妻儿、有孙子,享天伦之乐。”
苏辙面色一异,一副富有深意的样子:“反之,若是不说。”
“一旦事发,汝定然是有大罪的。”
“倘若涉及抄家灭门,汝之儿孙,不免人头落地。汝之妻媳,即便四五十岁,也不免入教坊司,千人骑千人尝。”
“当然,若是你心存侥幸,认为堂堂内阁大学士是酒囊饭袋,一点东西也查不出来,那也就任你了。”
大狱上下,一时沉寂。
这几句话,太狠了!
简直是字字珠玑,说得人心头发凉。
几乎下意识的,黄观身子一抖,牙关发颤。
人头落地!
教坊司!
“看在同为银行官员份上,言尽于此。”
“今日,说与不说,全在于你!”
苏辙漠视着,说了最后一句话。
却见其闭上眼睛,扶手正坐,一副真的漠不关己的样子。
全程,没有一句关于审讯和逼问的话!
但,就是让人心头发凉。
黄观一低头,目光一滞,身子一摊。
或许是为了便于交谈的缘故,大理寺的人让他睡了半个时辰。
但,区区半个时辰,显然是不足以补充精神的。
其实,他已经很疲惫了。
可,他就是睡不着,也不敢闭眼。
苏辙的话,句句客观,句句属实!
甚至于,都算得上是他会发自内心的认可的话。
也正是因此,黄观心头有种莫名的惶恐,莫名的发凉。
他更不确定,这是不是他下半生唯一的转折点,唯一的迷途知返的机会!
主要在于,大相公的承诺,还是很值得信任的。
以大相公的地位,以及其独特的“圣人之资”,断然是没有必要诓骗他区区一五品小官的。
也就是说,只要他一五一十的将事情交待清楚,他便不必铤而走险。
就此,便可从泥潭中脱身,半点无忧,只需致仕即可。
这一诱惑,太大了!
说是免死金牌,也是半点不假。
木椅之上,苏辙扶手正坐,紧闭双眼。
他就不信,连大相公的承诺都无法让黄观动摇!
大相公的口碑,那可是几十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呼!”
大狱之中,呼吸之声,越来越粗重。
终于。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仅是一刻,也许是半炷香,亦或是一炷香。
但,终究不会太久。
否则,以苏辙的语气,断然是不会还继续待在大狱的。
黄观抬起了头,似是沧桑了些许,也似有庆幸。
“中堂大人。”
他轻唤了一声,略有沙哑。
苏辙睁开了眼睛。
“可以给口水,润润嗓子吗?”黄观道。
苏辙笑了。
哈!
还以为是硬茬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