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啊!”
枢密使耶律乙辛脸色微变,俨然是持反对态度。
当然,这也不稀奇。
时至今日,汉人为官之数过半,契丹人的生存处境,自是遭到了挤压。
但即便如此,大部分的核心膏腴,还是掌握在契丹人的手上。
特别是契丹贵族,大都土地成片,乃是一等一的大地主。
逢此状况,自是不肯变法的。
大周变法的阻力不大,盖因除了变法革新以外,也在“做大蛋糕”,可以让利益被损的人,受到补偿。
大辽可没有“做大蛋糕”。
相反,大辽的“蛋糕”是在缩小的。
变法革新,无非为了捞钱。
以目前的局势来讲,百姓肯定是没钱的。
除了贵族大户以外,也没法从其他地方捞钱了吧?
“哦——”
“朕说的不太对。”
耶律洪基微一阖眼,平和道:“准确的说,其实是准备推行一种新策,阵仗不大。”
一种?
其余几人,皆是注目过去。
“中原之中,有一关于土地的政令。”
耶律洪基凝视下去,注目于其中一人:“张相,你可有了解过?”
“敢问陛下,可是丈量土地?”张孝杰沉吟着,恭声问道。
丈量土地!
近十年,大周变法革新,推行新政。
其中,也不乏有一些政令,颇有借鉴意义,引起了辽国高官的议谋。
而这其中之一,就有丈量土地。
这一政令,表面上单一,但实际上却颇为“综合”,对于中枢的决策力、军队的掌控力,以及推行者的声望,都有相当之高的要求。
也唯有如此,才能得到真实的数据。
否则,上下一心,都死死的瞒着,上呈的无非会是一张废纸。
“非也。”
耶律洪基摇了摇头,他指的不是这一政策。
不是丈量土地!
张孝杰了然,问道:“莫不是租田制?”
截至目前,大周有关于土地的政策,也就清丈土地,以及租田制声势较大,其余的一些免税、免役的政策,“因地制宜”性太强,并无太大参考意义。
“正是。”
耶律洪基点头,徐徐道:“如今,汉人不是北迁了吗?”
“汉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蒙古人,凡此种种,民族之中,常有争执,太过混乱。”
“为此,耶律和鲁斡上呈文书,建议朕实行租田制。”
“如此一来,自可民族相宜,一片和气。”
“朕觉得,此策不错。”
“你觉得呢?”
张孝杰心头一震,下意识的抬头。
皇帝都觉得不错了,他敢说不吗?
张孝杰嘴巴微张,几次欲言又止。
耶律和鲁斡,此人乃是契丹一族的核心宗室大臣,掌管着契丹兵权。
除此以外,也是陛下的“私人军师”。
论起实权,毫无疑问是第一档次的存在。
陛下特意点出了“耶律和鲁斡”的名字,无非就是一个意思——此策已定。
理论上,策已定下,他只要说个“好”字就行。
但是——
这个“好”字,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无它,此为毒策。
一条,仅针对于汉人的毒策!
租田制,其实就是官方建立租赁平台,让一些没田的佃户,可稳定租田,维持生计。
这一计策,若是在中原实施,自是上乘良策。
可,若是在辽国实施,就是毒策。
其中区别,就在于一点:
辽国,不是汉人政权。
其统治民族,乃是契丹族。
这也就使得,除了燕云十六州以外,辽国的土地,都在契丹人的手上!
本来,汉人也是有土地的,也就是燕云十六州。
但如今,燕云被送,汉人自然也就没了土地。
为此,四百万汉人北上,大都去了东京道。
这是除了燕云十六州以外,辽国的另一块较大的可供农耕的地方。
东京道!
又称,辽东平原。
对于东京道,契丹人大都是以游牧为主,鲜少会有人耕种。
汉人北上,自是秉持着农耕习惯,主动开荒种田,也算是勉强可维持生计。
而对于这些被开荒的土地,其实是一直都没有定夺归属权。
为了安抚汉人,一干界限,都表现得较为模糊。
也正是因此,若是真要较真起来,这就是契丹人的游牧地,都是有主的。
不少人,甚至还有地契在手。
如今,一旦真的要实行租田制,土地肯定是归属于契丹人。
汉人无田!
契丹人有田!
租田制!
这一套组合,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汉人都会成为契丹人的佃户!
这一来,其中影响可就相当之恶劣。
于上,这是一次堪称全方位的政治打击。
田!
汉人!
凡此二者,一向都是一种难得的政治资本。
汉人大员就是倚仗于此,步步攀升,从而形成地方大族,以及汉人抱团的局面。
如今,燕云一丢,汉人皆是北上,就连地方大族,手上都没了土地。
土地都在契丹人手上。
一旦租田制实行,也就会使得汉人都是契丹人的佃户,而非是汉人的佃户。
表面上,都是作佃户,没有任何区别。
但实际上,非我族内,其心必异!
汉人才是后来者。
汉人成了契丹人的佃户,上头的汉人自然也就没了政治筹码。
反过来,也即意味着汉人高层会越来越少!
于下,实行租田制,意味着永无翻身之日。
对于大周来说,租户和佃户都是汉人。
都是汉人,相互也就没有芥蒂。
如此一来,自然是有钱就能买田。
这种制度,在中原实行,对于底层百姓来说是有翻身之日的。
而且,机会还不小。
特别是半免费教育的实行,使得佃户的孩子也能读书。
这一来,若是家中一下子出了个读书人,就算仅仅是童生、秀才,也足以让家庭就此翻身做主。
可,这是对于中原来说。
对于大辽来说,双方是有民族区分的。
民族与民族,中间肯定是有芥蒂的。
甚至于,契丹人都有可能达成一种共识——
老子就算是卖田,也不卖给汉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一来,汉人就算是有钱,也没法买到田。
四百余万汉人,就此成了“奴隶”!
契丹人的奴隶!
莫说是一辈子,就算是十辈子,也没法翻身。
这一招,太毒了!
一样都是租田制,但差就差在“因地制宜”上。
对于中原来说,这一策略为上策。
对于大辽来说,这一策略却是毒策。
大殿正中,其余几人,相视一眼,皆是松了口气。
甚至,隐隐有欣喜之色。
针对汉人?
好啊,好政策!
“陛下——”
张孝杰一抬头,忍住心中悸动,就要反驳。
“此事已定,朕只是通知你!”
耶律洪基沉声道:“念在君臣一场,尔早做准备吧!”
“这——”
张孝杰一怔,旋即苦涩一笑。
念在君臣一场!
这是在施恩吗?
表面上,似乎是这样的。
有了这一消息,他就能早做准备,让子孙买些田地。
往后,子孙后代好歹也是大地主。
但,这也意味着他没有反驳君王的决策。
不反对,就是默认。
这——
他不成了汉奸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