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一声轻呼,不乏迟疑,却是枢密使李仲禧。
此人,也是汉人大员。
观其模样,六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下颌一缕长髯如银,自有一股老成持重,沉稳如潭的风范。
“陛下,凡是治政之策,定得因土制宜、因势制宜,方有成效。”
李仲禧沉吟着,抬起头,试探性的问道:“臣以为,租田之制,实为良策。”
“然,亦得因俗立制。为了汉契之好,唯有根据大辽之风俗——”
“好了!”
正中主位,耶律洪基脸色一沉,打断了李仲禧的话。
谁都不是傻子。
作为枢密使,李仲禧的本职是主掌军政,决策审议。
当此之时,却贸然的说起了关于治政的话题。
其中缘由,实在是一目了然。
无非是认为租田制太过狠厉!
此一政令,一旦实行下去,汉人便是妥妥的“二等人”。
自此,不说永无出头之日,却也相差不大。
汉人、契丹人,两大民族的关系,也将尽彻恶化,就此被推向极化状态。
并且,不难窥见——
他年,若是汉人真的起势,契丹人十之八九会是亡种灭族之结局!
这种极化状态,注定是危险不堪的。
契丹人,终究是少数人种。
以少驭众,民怨滔天,阴沟失足的可能性其实不低。
为此,唯一的解法,就是民族友好。
这也是大辽一贯的政策。
正是因此,方才有了南北面官制度,以汉制汉。
如今,租田制的推行,俨然是会让大辽一贯实行的民族友好政策,从头到尾的功亏一篑。
“莫要说了。”
“朕意已决!”
耶律洪基沉着脸,语气之中,决绝非常。
说白了,李仲禧说话,无非还是为了试探租田制的推行问题。
若是租田制可因俗制宜,其中可插手的门道,自然也就不小。
可惜,耶律洪基准备推行的,从来都是一丝不动的租田制。
就连租田制的核心弊病,也是他刻意保留的。
即便此举,有可能致使汉人沦为二等人,从而致使汉人、契丹人就此关系极化,也在所不惜。
无它,不这么干,契丹政权真的会活不久的!
大周政权,天降猛人。
短短十余载,便已蒸蒸日上,开疆拓土。
甚至于,就连“三足鼎立”之一的党项政权,都被灭了!
从头到尾,兴军灭夏的过程,甚至都不足六十日。
这一状况,实在是给了人太大的震撼。
不难预见,大周政权,正在日胜一日,越来越强。
他日,一旦强到了某种程度,就一定会兴军伐辽。
逢此状况,若不思变,就相当于是在等死。
为此,大辽必须得“变”!
但,具体怎么变呢?
“变”的目的,肯定是为了精兵强卒,亦或是研制军事武器。
反正,都是以拔高军事实力为主。
也唯有如此,大辽才能有一战之力。
但问题在于,这一切都是要花钱的。
拔高军事实力,肯定是得大量投钱。
钱从何来?
开疆拓土,扩大盘子,肯定是没有希望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亦或是高强度的剥削一部分人。
如此,集中金钱,自可精兵强卒,铁骑无敌。
不出意外,汉人就是耶律洪基选择的牺牲品。
也唯有汉人,算是他得罪的起的。
其余的契丹人、奚人、渤海人、蒙古人,或是太弱,或是基本盘,都是不能动的存在。
此外,汉人之官过半,也是日后准备打压的核心点。
如此一来,租田制的实行,可谓是一箭双雕!
“这——”
李仲禧面色一滞,几次抬头,却都见君王态度决绝,毫无半点商量余地。
“唉!”
一声轻叹,唯有低头。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合。
与之相反的,其余的几人却是以喜为主。
无论是萧挞不也,亦或是耶律乙辛,都是典型的契丹大地主。
一旦租田制推行下去,自此契丹人便可坐享其成。
以往,大片大片的牧牛、牧羊、牧马的荒废山坡,就此都可租出去。
一年到头,一点事也都不用干,就能平白分得一大部分粮食,任谁也得为之大喜。
汉人,果真是上等的“牲畜”!
“租田制,于国于民,皆是大为有益。”
“有关政令的推行,刻不容缓,便交由萧、张二位宰相吧。”
耶律洪基凝视下去,平静道。
“诺。”
萧挞不也一步迈出,果断一礼。
反观张孝杰,几次张嘴,又几次闭合。
最终,仅是微低着头,抬手一礼。
“此外,还有两策,也得实行下去。”
耶律洪基沉声道:“其一,设法给党项人支持。”
“汉人、党项人,终究是两大政权。”
“时至今日,西夏已然被灭。但,一些小规模的反抗、造反、起义,却是连绵不断。”
“其中,更是不乏有准备复国者,亦或是以李氏之名义举大旗者。”
“就总体而言,党项人的反抗力度,还是很激烈。”
耶律洪基一挥手,定论道:“对于这些人,暗中设法给予扶持。”
“让西夏乱起来!”
“诺。”
耶律乙辛、李仲禧二人,相继一礼。
西夏被灭了,这事不假。
但,大大小小的反抗,连绵不断,也是不假。
封建时代,对于“正统”二字,还是非常注重的。
而对于西夏人来说,李氏君王就是正统。
至于大周人,反而是可耻的侵略者。
如此一来,为了保卫故乡,自是起义、造反不断。
规模小的,可能一二十人就敢造反。
规模大的,一不小心,都有可能卷席到千人以上。
并且,有一点不难预见——
有关于西夏的起义、造反,并不单是局限于一时!
往后的几十年,都会很激烈。
为了一个已然被灭的政权,百姓起义、造反持续几十年,看似很夸张。
但实际上,这就是常态。
六国被灭,始皇帝一统天下。
然,十余年过去,仍有项羽、田儋之流,为六国余党,举旗起义。
大唐被灭,仍有李克用举旗造反,持续十六年,直至建立后唐。
南梁一国,公元557年即亡。
然而,二十年过去,仍有人为之起义,建立西梁。
其后,于617年,萧铣二次于江南复辟,从灭亡到二次复国,跨度足有七十年。
凡此种种,都是典型的例子。
西夏被灭,也是一样的道理。
表面上,一片太平。
就算是偶有起义、造反,也被轻松镇压。
但,其实暗中一直都是风云涌动。
对于辽国来说,这就是可以利用的点。
一来,可借此消耗大周军力、国力。
二来,也可借此拖住时间。
拖的时间越久,其中变数就越多,辽国的“发育”机会就越大。
甚至于,万一大周摄相江昭不小心生了病,病死了呢?
那可真就是老天开眼了!
“其二,遣使中原,予以示好。”耶律洪基沉吟着,又道。
这一招,也不难理解。
忍辱负重!
有一点是不得不说的——
辽国,其实一直都是一只脚走路的状态。
军事厉害,但经济不行。
这是地理位置与政治制度决定的结果。
北方苦寒,除了辽东平原以外,大部分地方都不适合农耕经济。
这是地理位置上的劣势。
四时捺钵,也即根据时节更替,君王下令,行政权迁移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