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丰九年,九月二十一。
日过隅中,软风徐来。
中书省,政事堂。
丈许木几,上有几十道文书,一一铺陈。
大相公江昭扶手正坐,不时注目于其中一道,作沉思状。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
五位内阁大学士,一一扶手,肃然入座。
“嗯——”
正中主位,江昭沉吟着,一脸的严肃,说道:“近来,主要有两件事,涉及议政。”
其余几人,皆是注目过去。
“其一,为礼部上呈。”
一伸手,一道文书传了下去。
“先帝病故,陛下即位。以惯例论之,次年更替年号,以彰正统、载秩序、承礼制。”
“如今,已然是到了九月时节。”
“十、十一、十二......”江昭伸手,象征性的数了两下,平静道:“过上百十日,便是来年。”
“新的年号,却是得定下来。”
话音一落,其余几人,皆是点头,一副认可的模样。
年号!
对于封建时代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就简略的来说,主要有三种作用:
其一,辅助纪年。
自上古以来,士庶生民便有意识的纪年,以此标注时间的消逝。
其中,较为主要的有两种:
以君主在位的年数纪年、以及以天干地支纪年。
不过,这两种纪年的法子,效果都不太好。
君王在位年数纪年,其主要弊端是太过杂乱,可能存在记混,以及错记。
特别是在春秋时代,政权繁杂,君王沦为阶下囚,亦或是消失一二十年,都是相当常见的状况。
那么问题就来了。
老主消失了,肯定是新君即位。
新君上位,自是以新君的在位年数作纪年。
可,万一旧主没死,并且后续还成功回来了呢?
一旦旧主回来了,十之八九,又是旧主上位。
旧主一上位,纪年肯定又是以旧主的名字纪年。
这一来,就有可能存在一种特殊的纪年排布状况——
旧主元年、旧主二年、旧主三年、新君元年、新君一年、新君二年......旧主四年、旧主五年!
也即,两段有关于上一任君主的纪年,中间夹杂了新君的纪年。
不知情的人,一听纪年是“旧主五年”,可能还以为老君主是连着在位了五年呢!
殊不知,中间还夹杂了一位新君。
这一来,以君主在位的年数纪年的法子,不免就存在一些缺漏。
就算是编成史书,都容易让人记混,更遑论用作日常生活中的纪年?
天干地支纪年,可上载千年,下载千年,不容易记混,倒也算得上一种统一的纪年法。
但问题在于,这种纪年法子不太“亲民”。
就像是咸平四年(1000年),为庚子年,咸平五年(1001年),却为辛丑年。
就差了一年!
庚子、辛丑。
凡此二者,有规律吗?
从较为粗浅的角度来看,就是没有规律,也不好记。
天干地支纪年,一年一变。
欲以天干地支纪年,必得通晓天干地支。
但,区区平民百姓,又如何能理解其中的运行机理?
本质上,这种法子更适合记在书上,而非行之于日常生活。
这种状况,一连着延续到了西汉的汉武帝年间。
汉武帝创造了年号。
年号以二字为核心,较为精简,且几年、十几年更替一次,频率不长不短,相当适合在日常生活中纪年。
如此,也就使得年号的重要性,越来越高。
其二,彰显正统性与施政共识。
年号是具备一定的正统性的。
其创造的初心,其实就是为了彰显“君权神授”的正统性。
时至今日,传承了千载有余,自然也就成了传统,自带一定的正统性。
施政共识,本质上是通过年号传达一定的政治理念。
就像是汉武帝的“元朔”,有开创正统之意,本质上就是在呼应中央集权的诉求。
北魏孝文帝,注重民族融合,其年号就是“太和”,希望民族融合的过程中,较为平和。
其三,文明传承的载体。
这一点,主要体现在史学研究上。
开皇之治、贞观之治、开元盛世......
无一例外,都与年号有关。
史学研究上,大都是以年号为核心,自然也就承载了文明。
此外,也有一些与政治相关的功用。
就像是到了大灾之年,中枢就会改年号,以此安抚民心,重塑威信。
总之,年号算是礼制中不可或缺的一点。
论起重要性,不说是一等一的存在,却也相差不大。
文书传下,其余五位内阁大学士,一一传阅。
绍圣!
绍祐!
熙和!
元符!
凡此四者,就是礼部拟定的年号备选。
绍述先帝,施行新法,可谓绍圣。
承袭祖祐,安定社稷,可谓绍祐。
国运兴盛、天下平和,可谓熙和。
天降祥瑞,巩固新政,可谓元符。
其中,绍圣、绍祐,都较为偏重于正统性。
一者含“圣”,与先帝挂钩。
一者含“佑”,与高宗皇帝挂钩,却是因高宗有过嘉佑之政的缘故。
熙和、元符,都是典型的吉祥性年号。
一者,注重“天下平和”。
一者,注重“巩固新政”。
就相关寓意而言,都是一等一的水准。
随手挑一种,都可作为年号,无非是好与更好的区别。
内阁的大学士,其他的不说,学识和记性还是没问题的。
简单的几种年号,仅是粗略一瞥,几人就都记了下来。
大致二三十息,文书传了上去。
五位内阁大学士,相视一眼,都并未贸然开口。
有些东西,就连内阁大学士,其实也是不能乱建议的。
年号,就是如此。
“大相公以为,何种为好?”章衡扶手,沉吟着,主动打破沉寂。
“绍圣、绍祐,过于偏向于正统。”
江昭注目于文书,摇头道:“若是先帝,以绍圣、绍祐,倒也合适。”
“但,若是陛下,便不必过于强调正统了。”
其余几人,皆是心头了然,点了点头。
先帝的太祖一脉的人,过继于太宗一脉。
若是先帝,其上位的合法性本质上来源于高宗皇帝,自是可适当强调正统性,表述正统即位。
可,陛下不一样。
陛下的正统性,来源于先帝。
也就是,先帝嫡长子、大周皇太子的身份。
自然,也就不必过于强调正统性。
否则,未免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熙和、元符,皆是寓意上佳。”
“就选熙和吧。”
江昭平静道:“国运兴盛、天下平和。或许,有机会造福生民呢?”
此言一出,其余人皆是一震,旋即心头了然。
元符,注重于“巩固新政”。
这一年号,其实不差。
甚至于,被选为真正的年号的可能性,一点也不低。
但问题在于,时代变了!
先帝年间,一干新政政令,可谓相当全面,几乎是覆盖了经济、政治、军事、社会等。
往后的日子,肯定也会有新的政令。
但,估摸着会与先帝年间的政令有区别。
先帝年间的政令,重在富国强兵、稳固社稷。
新的政令,估摸着是注重于“民生”二字。
也就是,缔造盛世!
这一点,从土地改革的政令,就可窥见一二。
时代变了。
自然,年号也就更注重于代表着【国运兴盛、天下平和】的“熙和”!
当然,其实也有可能是这一年号暗含“熙”字的缘故。
根据一些小道消息,先帝以“熙丰”为年号,其中就有“熙丰”暗含“熙”字,隐隐与熙河路有关的缘故。
“大相公,持论公允。”
“此言在理。”
“韩某附议。”
五位内阁大学士,相继点头。
对于此事,他们没有半分磋议的意思。
无它。
年号,本来主要就是君主钦定,符合君主的心意就行。
就像是关于先帝钦定年号的小道消息一样,因“熙丰”暗含“熙”字,就以此为年号。
表面上,可能过于轻佻,可信度不高。
但,几位内阁大学士都心知肚明。
这种传言的可能性,概率不低。
毕竟,礼部拟定的年号,都是上乘水准。
无论是一,亦或是二,其实都没有太大差别,选谁都行。
既是如此,具体选哪一种,可不就与君主的心意有关嘛?
此外,年号也是执政者表达执政意向的方式之一。
这也就使得,唯有执政者可钦定。
这也是为何,其余几人都没有胡乱插话的缘故。
执政者的表达执政意向,你敢质疑?
从根本上讲,这从来就不是能磋议的东西!
“其二,为江南路安抚使元积中上呈。”
江昭脸色一沉。
一伸手,手中文书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