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丰九年,二月十八。
昭文殿。
疏木横几,上置文书,一一铺陈。
江昭扶手正坐,拾着文书,注目审阅。
却见其披紫挂玉、金符鱼袋、貂蝉笼巾,自有一股摄政天下,尽在掌握的沉毅从容。
就在其左侧,还有一人,手中执笔,不时书就。
观其模样,七八岁的样子,披着十二章纹,头顶通天冠,可不就是新帝赵伸?
自二人以下,左右立椅。
凡入座者,或朱或紫,约莫有五十来人。
无一例外,都已披上了官袍,不再是麻衣素服。
以惯例论之,龙驭遐升,以日代月,举国服丧。
为此,文武大臣,都得服丧二十七日。
恰逢今日,却是过了服丧期限,上上下下,都已恢复了服饰。
往后的日子,生活低调朴素,便无大碍。
“嗯——”
一道文书入手,江昭沉吟着,注目下去。
“开始吧。”
“吏部、都察院。”江昭点名道。
这却是一年一次的百司岁计。
其实,相关岁计文书,都在上年年末就已经呈了上来。
一般来说,其实年末上呈,次年一月就得岁计议政,以免耽搁天下庶政。
不过,枝节横生,意外突发。
上年,先帝病重,连连昏迷,偶然风寒,甚至是神志不清。
如此,自是没有岁计的精力。
而大相公江昭,又是一月下旬方才抵京。
入京不久,官家便病重亡故。
这一来,自然是得以丧仪为重。
岁计议政,论起重要性,自然是一等一的存在。
可,论其根本,也无非就是对上一年治政的“年末总结”。
总结性的庶政,重要性注定低于突发性的庶政。
如此一来,岁计议政自然也就推迟了不少。
大殿正中,都察院院长宋怀、吏部尚书王安石,二人相继走出。
自治平三年一跪,宋怀的宦海仕途,可谓是风生水起。
熙丰元年,其被擢假两浙东路安抚使,以正三品掌从二品大权,位列封疆大吏。
熙丰四年,“假”字被去,就此转正,为从二品实权大吏。
熙丰七年,江昭自贬,特意为江系的人安排了职位,宋怀却是趁势上位都察院院长,衔兵部尚书,位列正二品。
凡此种种,不说是飞升,却也相差不大。
惊天一跪,更是惹得不知多少人暗中唾弃。
嗯,也让人艳羡!
“拜见录公。”
一左一右,二人垂手,齐齐一礼。
录公!
这一称呼,却是源自于江昭的【录尚书事】一职。
录尚书事!
这是两汉、魏晋时代的特殊职衔。
凡授衔者,位在三公之上,可代君行事、总摄百揆、裁决军政、任免百官。
不过,这并不是单独的官职,而是一种类似于“加衔”一样的存在。
也就是说,被授衔者,十之八九还有一种实权性官职,或为丞相,或为大将军。
《晋书》记载:“以太宰司马孚录尚书事,总摄百揆。”
《后汉书・霍光传》记载:“光以大将军录尚书事,辅少主。”
类似的,江昭自然也就是“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录尚书事,辅少主”。
凡是被授予【录尚书事】的人,基本上就是实际的掌权者。
古往今来,为了彰显尊荣,通常也就会称呼“录公”、“大录”。
就像是霍光,其为博陆侯,就被尊称为“博陆录公”。
东晋司马道子为会稽王,也被尊称为“会稽王录”或“大录会稽王”。
当然,江昭是不太注重类似的称呼的。
无论是称呼江公、录公,亦或是大相公,都是一样的,并无太大区别。
反正,江昭是感受不到区别的!
“熙丰七年的岁计文书,可还有印象?”
江昭垂着手,平和问道。
“记得。”
王安石、宋怀二人,皆是点头,颇为从容。
宦海为官,可登高位者,无一不是天资禀赋的读书人。
这样的人,一生就两件大事——忙于政斗,忙于庶政。
不出意外,通晓岁计文书,仅仅是基础操作。
当然,这其中,也有“复习”过的缘故。
大相公入京,为了了解天下治政,非常有可能会审阅上一次的岁计文书。
但凡是聪明人,肯定都会“复习”一二。
反正,谨慎一点,总是不会有误的。
江昭注目着,淡淡向下扫去。
旋即,颇为满意点了点头。
天底下,聪明人还是很多的。
就他观察,除了寥寥一两人是汗流侠背、如坐针毡以外,其余的几十人,大都从容不迫,俨然是有过准备。
“既然记得。”
江昭摆了摆手,平和道:“那就连着熙丰七年的岁计文书,也一齐上报吧。”
“诺。”
两人相视一眼,行了一礼。
“熙丰七年,吏部联合都察院,考核天下路、州、县官员四万一千人,小吏三十七万五千人。”
“其中,考为称职者一万人,常平者两万八千人,不称职者三千人,或拟贬职,或免黜。”
“其中,免黜官籍者三百七十五人,免黜小吏三千三百余人。”
“此外,更有致仕者两千三百人,入仕者三千一百人。”王安石一脸的严肃,相关数据,信手拈来。
“熙丰八年,免黜官籍者三百九十人,免黜小吏三千二百人,暂定致仕者两千二百人,入仕者三千一百人。”宋怀补充道。
吏部和都察院,两者的职能颇为相像。
区别在于,吏部是从大局上考核官员的政绩,都察院则是具备一定的监察职能,从具体的政令上予以考核,注重政令的推行,以及实质效果。
两者职能相似,上报的文书内容,自然也就大差不差。
当然,细枝末节上肯定会有区别。
就总体而言,都察院的文书,要详尽不止一筹。
不过,相关内容实在是太过繁杂,不适合岁计上报。
“嗯。”
江昭点头,沉吟着,罢了罢手:“都察院的一干文书,单独呈一份上来。”
“诺。”
“户部、银行。”江昭点名道。
户部尚书冯许、银行行长海文仁,相继走出。
“拜见录公。”
江昭淡淡点头。
“启禀录公,熙丰七年,户部开支合五千七百万贯,进项合一万又七百二十万贯。”
“熙丰八年,户部开支合五千七百万贯,进项合一万又三百八十万贯。”
“其中......”
冯许垂手,恭谨的汇报着。
江昭一伸手,拾过文书,一边听着,一边审阅起来。
自熙丰六年以来,连着两年,户部的税收涨幅都不大。
上一次,有江昭主持的岁计议政,也即熙丰六年的岁计。
彼时,开支是六千四百万贯,进项是一万又三百七十万贯。
也就是说,单就进项而言,连着两年,基本上没涨。
并且,熙丰八年还是下降趋势。
这是很不正常的。
且知,棉花、海贸、边贸,都在不断的扩大规模。
从理论上讲,税收应该是还有不小的上涨空间。
特别是棉花,这是完全空白的市场,且原材料大都源自于交趾。
交趾是殖民地!
交趾上贡的棉花,注定是极其的便宜。
而就在这种低买高卖,且市场庞大的状况下,税收涨幅竟然不大!
不出意外,却是宏观经济有了问题。
其核心缘由,也不繁杂——老百姓不敢花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