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殿。
鎏金灯焰,曳曳长燃。
大殿正中,立着一道朱漆灵枢,七尺有余。
文武大臣,披麻着素,有序肃立。
“噹——”
一声钟吟,传遍上下。
“拜!”
礼仪使大呼一声。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肃然下拜,低声叹息,作垂丧状。
“哭!”
一声令下。
一时,便有哭声渐起,越来越重,号恸不绝。
大致一柱香左右。
“止哭!”
一时,哭声渐止。
文武大臣,相继散去。
不一会儿,大殿上下,唯余寥寥几人。
大相公江昭,小太子赵伸,中宫皇后,以及太监、宫女几人,仅此而已。
“伸儿。”
向氏轻唤了一声,一脸的关切,招了招手。
君王驾崩,注定会有一大不可避免的大事——守夜!
其中,托孤大臣是必须得通宵守夜的。
涉及入阁、入枢密的核心大臣,通常是轮流守夜。
非入阁大臣、枢密的存在,则是没有守夜资格。
中宫皇后、后宫妃嫔,也都是不必守夜。
至于皇子,以冲龄、半成丁为界限。
八岁以下,不必守夜。
十五岁以下,守至半夜。
十五岁以上,通宵守夜。
而作为七岁的小太子,赵伸尚不及冲龄,自是不必守夜。
“伸儿还不累,就再跪一会儿。”
赵伸微低着头,小脸稚嫩,尽是悲意,眼中隐隐有泪光。
“唉。”
向氏一叹,也不相劝。
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会是遗憾。
跪一跪,也不妨事。
“劳烦大相公了。”向氏轻声道。
江昭是守夜的核心人选,没有之一。
当然,为了社稷的运转,江昭注定会更偏重于庶政筹谋,而非单纯的跪拜守夜。
江昭平和点头:“也好。”
皇后走了。
上上下下,越发空旷,让人心生一股难言的悲愁。
江昭垂着手,微阖双目,不免一叹。
赵策英是很难得的君王!
甚至于,可能往后千年也未必会有与之相较者。
这一点,不单是其一人之定论,更是文武大臣之共识。
究其缘由,主要有三:
一来,赵策英是中兴之主,兼大一统君王。
古往今来,中兴之主较少,但也不算特别罕见。
在此以前,有秦、汉、西晋、隋、唐五大大一统政权。
其中,除了秦、隋都是二世而亡,国祚太短以外,其余的三大政权,都有相应的中兴之主。
特别是汉,又有西汉、东汉的区分,国祚达四百余年,可谓相当绵长。
而西汉之宣帝刘病己,东汉之光武帝刘秀,都是典型的中兴之主。
此外,汉明帝、汉章帝,乃至于蜀汉昭烈帝,都可被认定为中兴君主。
单此一大政权,就有足足五六位中兴君主,兼有西晋、唐两代,不说凑出二三十人,起码十人左右还是能有的。
大一统君王,其实也不止一手之数,达不到千年一遇的程度。
从理论上讲,凡是大一统政权的君王,都是大一统君王。
如此一算,轻轻松松就是几十上百人。
就算是单纯的以“缔造大一统”为标准,也尚有六七人左右。
秦始皇、汉高祖、汉光武帝、晋武帝、隋文帝、唐高祖。
此外,唐太宗李世民,名为二代,实为一代,也可算入其中。
中兴之主少见,但不罕见。
缔造大一统者罕见,但达不到千年一遇。
唯有赵策英,较为特殊。
这是唯一一位中兴之主,兼大一统缔造者。
王朝中叶,内外积弊,力挽狂澜,御驾北伐,达成祖志!
这是非常绝无仅有的状况。
其中的具体难度,但凡读史书者,皆可领会一二。
二来,赵策英的一生,尚有“留白”。
时至今日,赵策英登基上位,尚不足十年。
这一时间,太短了!
遍观古史,粗略一算:
秦始皇嬴政,奋六世之余烈,使天下一统,耗时为二十六年。
汉高祖刘邦,一匡天下,耗时七年。
东汉刘秀,建立政权,耗时十四年。
西晋司马炎,割据江东,灭吴统一,耗时十四年。
隋文帝杨坚,为创基业,耗费半生。
唐高祖李渊,关中起兵,耗费七年。
由此一观,赵策英上位九年的成就,甚至都已经与开国君主不相上下。
然而,对于以上君主来说,达成大一统,仅仅是一生的“巅峰”时段。
自此往后,凡此六大开国君主,大都还有不短的治政生涯。
赵策英不一样。
大一统仅一年半,便已病故西去。
准确的说,这是一位英年早逝,甚至称得上“夭折”的君王。
年仅三十五,便不幸亡故。
英年早逝,雄才大略!
两者合一,太容易让人心头幻想了。
试想,倘若赵策英没有早亡,其一生成就,会否更高?
会的,肯定会的!
上位九年,赵策英的状态,可是一点也不差。
雄才大略,器量宏深,知人善任,襟怀天下,泽被万民!
特别是在“放权”一道上,几乎是罕见到了极点。
这样的君王,不说堪比上古的圣贤之君,却也相差不大。
一旦活得更久,成就肯定会更高的。
三来,赵策英有千古佳话。
这也是典型的“加分项”。
《青玉案·元夕》,为大相公江昭相赠,以表达君臣恩遇。
老实说,的确是千古名篇的水准。
千古名篇,自然也就是千古传颂。
时间一长,注定会渐渐的演变为佳话。
而佳话的效果,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存在。
凡此三点,就注定了赵策英相当罕见,千古少有。
就连千古一帝之中,恐怕也唯有唐太宗李世民可压其一头。
其余的几人,无非伯仲而已。
也因此,往后千年,也未必就有人压得住赵策英。
可惜……
“唉!”
江昭一叹。
一切,都回不去了!
.......
坤宁宫。
檀香萦纡,软帘轻摇。
以此为界,主次有序。
正中主位,向氏一袭素服,粗布麻衣,未戴凤冠,未有半分纹饰。
一切从简,以素为主。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却有二人。
一者,为国舅向宗良。
一者,为其妻赵娘子。
此外,更有太监、宫女六七人,立于一角。
“国舅,赵娘子。”
向氏微垂着手,轻声问道:“日斜入宫,不知是为了何事?”
大周宫廷,主要是是以“昏鼓”为界。
昏鼓一敲,就锁宫门,外臣不得有半分滞留。
为此,宫闱相见,大都是在中午左右。
日斜入宫,可谓是相当少见。
稍有不慎,甚至都有可能招致一些流言蜚语。
当然,国丧期间,算是例外。
涉及国丧,中宫皇后注定繁忙不堪,日斜相见,也并非是不能理解。
“娘娘。”
向宗良微抬着头,一脸的凝重,说道:“臣入宫求见,却是为了上一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