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与之对视,也不退缩,也不心虚。
他知道为何有此一问了。
名声绑架,就算是小阁老,也唯有受之啊!
江昭一叹,目光坚定,澄澈如一。
旋即,摇着头,叹道:
“千古之名,不易也。圣人之象,更是难矣!”
“臣,自会珍视!”
仅此一言,赵策英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好,好!”
珍视!
这两个字,就是标准答案!
千古之名,太难了。
古往今来,帝王将相不知几许。
但,真正千古留名者,寥寥无几。
江昭,恰是其中之一。
圣人之象,更是千难万难。
古往今来,真正有圣人之象者,唯此一人尔!
江昭是聪明人。
天下一府两京一十五路之中,都是排列第一等的聪明人。
甚至于,就算是放眼浩瀚古史,也罕有人可与之并列。
赵策英也知道他是聪明人。
而要让聪明人心存顾忌,可谓千难万难。
恰好,名声就是其中之一。
赵策英此言,意思一目了然。
千古之名不易,圣人之象更是不易。
江昭是有机会成为圣人的人!
小贪者,贪一时之利。
大贪者,贪千古之名。
而又有什么样的名声,可与成就圣人相媲美?
以此观之,江昭之一生,俨然是大有可为。
不过,圣人是不能有道德瑕疵的。
否则,即便有圣人之象,也不可为圣。
而篡权夺位、欺负君王一类的行径,都是一等一的道德瑕疵。
千古留名者,也是不能有太大道德瑕疵的。
诸葛亮与司马懿,其实真的就是一念之差。
倘若司马懿没有逆心,他将会是四朝元老,两代托孤重臣。
兼之,曹操早年还针对过司马懿。
倘若司马懿真的从一而终,便是不计前嫌,妥妥的会是忠臣的代表人物之一,也将会是千古老臣的典范。
如此一来,未必就逊色于诸葛亮!
而这一切,都是一念之差而已。
一时诸葛亮,千古流芳。
一时司马懿,千古唾弃。
这就是道德瑕疵的危害!
赵策英以此为引,也算是一种特殊的阳谋。
一念圣人之资、千古名臣。
一念千古臭名、类司马懿。
但凡江昭在意名声,就必须顾及日后的行径举措。
阳谋的厉害就在于,就算是知晓了赵策英在以名声绑架他,江昭也必须得予以重视!
“二问:当今之世,有人变更天下,应会如何?”赵策英又道。
这一问,更是越发的“赤裸”。
自从江昭变法以来,政通人和,天下大兴。
太祖一脉的名声,俨然又成了真正的正统。
这样的天下,反不了的。
就算是强行反了,也唯有生灵涂炭,平添一片骂名。
生灵涂炭!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道德阳谋呢?
江昭是君子。
且,还是有大爱的君子。
没有大爱的人,断然是不可能顾及底层百姓,专门留意占城稻的。
这一点,赵策英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既然是有大爱的君子,又怎能少了“天下苍生”作为绑架呢?
“有臣在,无人可变更天下。”江昭一叹。
“好!”
“记得你说的话。”
赵策英重重点头,心下松了一口气。
其实,江卿几乎不可能反。
这一点,赵策英也是心头有数。
但是吧,人之将死,顾虑的事情也就越发繁杂。
更遑论,还涉及托孤?
为了安心,他不得不连着上几把锁,以求心中安宁。
“三问:子川,爱朕否,爱伸儿否?”赵策英又道。
江昭一怔。
这问题?
有点罕见啊!
当然,这所谓的“爱”,肯定不是伦理上的爱,而是偏向于呵护、珍视一类的含义。
“许是爱屋及乌,兼之小太子聪颖,也算是爱吧。”
一句话,算是回答了两大问题。
爱官家,也爱小太子。
此,也即爱屋及乌!
“好。”
赵策英直视过去,点了点头。
这句话,他还是信的。
君臣二人,相识已有十余年。
从经历上讲,堪称亦师亦友。
君臣一心,更是变法革新,光复燕云。
小太子赵伸,也是其从小带大。
堂堂宰辅大相公,为了让小太子开心,不惜浪费时间研制糟子糕、奶茶。
这其中,要是没有感情,绝对是假话!
“呼——”
一连三问,赵策英大汗长淌,心头却是放下了重担一样,大为轻松。
三大问题。
一问,为名声绑架。
此之一问,关乎千古名声。
二问,为道德绑架。
以天下苍生,绑架君子。
当然,这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政通人和的时代,不可能成功变更天下的。
三问,为晓之以情。
凡此三问,或为名声绑架,或为道德绑架,亦或是晓之以情,都是堂皇正大的阳谋。
兼之,小太子为其求情,一样也是道德绑架。
赵策英与江昭,也有君臣恩遇。
这一连着,就五把“锁”。
五者兼备,应是足以死死的框住这位千古大贤了。
毕竟,这五把“锁”实在是太过密集。
就算是奸臣,估摸着都得被框住,更遑论是有望成就圣人的道德君子?
如此,有江卿相护。
长子赵伸,自可无忧!
“如此,朕已也就放心了。”
“天下大才,唯卿一人尔。”
赵策英目光眺望,渐渐坚定起来:“朕,便将伸儿,托付于卿一人。”
“伸儿年幼,尚无倚仗。”
“此后,伸儿当视尔为父,事之如事朕,信之不疑。”
“子川,汝亦以父道辅之,育君德、安社稷、拓疆土、建盛世!”
“汝,切不可负朕一片苦心!”
一双龙目,尽是赤诚。
江昭听着,先是一怔,旋即一惊。
托孤重臣!
视尔为父!
其中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大。
就较为基础的来说,托孤重臣,十之八九都会有不止一人。
宰辅大相公、内阁大学士、枢密副使,都有可能是托孤的人选。
就算是再少,起码也是两人,一文一武。
“视尔为父”不一样。
这一待遇,其实还有别的称呼。
或为相父,或为仲父,或为亚父……
其中权势,断不可以常理喻之。
权高者,堪比君王。
类似于诸葛亮、吕不韦、张居正,都是此中行列。
权低者,仅为参谋。
亚父范增,就是典型的例子。
而江昭,毫无疑问是权高者的行列!
“这——”
“官家,岂可如此啊?”
江昭大震,连忙下拜。
玉塌之上,赵策英一叹,只是说道。
“此中之事,朕已与伸儿说过。”
“子川。”
赵策英直视过去,又一次道:“切记,莫要负朕!”
赵官家,俨然是心意已定。
江昭一叹,眼中尽是复杂之色。
旋即,一脸的毅然,重重一拜:“臣,定不负官家,不负小殿下。”
“好。”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赵策英点了点头,眼中也充斥着复杂意味。
上上下下,一时无声。
约莫十息左右。
“自病重以来,朕已有二十余日未见百官。”
“子川,熏一熏香吧。”
赵策英微阖着眼,说道:“背着朕,入殿议政吧!”
关于风寒,大周人并不真正理解其中原理,而是将其视为“秽气”入体。
为了防范,便焚烧艾草、苍术、雄黄作熏香。
恰好,艾草、苍术、雄黄都有抑菌的效果,也算是颇为有效。
也因此,对于赵策英来说,熏一熏香,自可让江昭免却风寒之扰。
“另,让人唤来伸儿。”赵策英出气多,进气少的补充道。
短短几句话,其一身好转迹象,消失得一干二净。
赵策英,俨然又油尽灯枯起来。
江昭听着,身子又是一震。
负帝于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