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殿。
甫入其中,自有一股浓到发苦的药香味。
“呼——”
“呼——”
粗重的鼻息声,一起一伏,沉浊塞滞,让人心头为之一紧。
走近一些,就越发让人心惊。
却见玉塌之上,躺着一人,形槁神枯,骨瘦如柴,奄奄一息,大有油尽灯枯之势。
一股独特的臭味,也随之而来。
似臭非臭,似腐非腐。
江昭注目着,大为触动,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悲意。
这所谓的臭味,其实也就是俗称的老人味。
人一老迈,就大都会有老人味。
治平三年,祖父不幸病故,也是一股子的老人味。
可,官家仅是三十有五啊!
三十有五的汉子,正是壮年,又岂会有如此浓重的老人味呢?
左臂!
江昭目光微动。
赵策英的左臂,不时有“水汁”淌下。
可不就是脓水?
那一条臂膀,已经坏了大半,渐渐腐臭了。
幸是天冷大寒,未有苍蝇,蚊虫。
否则的话,非得有苍蝇、蚊虫贴附过去不可。
“唉!”
江昭悲叹一声。
终是唤道:
“官家!”
一声轻呼,似有无限哀叹。
“子...子川?!”
玉塌之上,赵策英为之一震,猛的睁开眼睛。
奄奄一息的身子骨,似是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却见其伸手一抻,枯瘦的脸上浮现淡淡殷红,大有一副坐起身说话的意思。
可惜。
赵策英的身子骨太差了。
自熙丰七年,其痈疽之症,就渐渐发作了起来。
自此,一日重过一日。
单是痈疽的折磨,就足有近两年。
近来,风寒上身,连昏三日,更是将其折磨得不成人样。
如此状况,就连起身,也注定是千难万难。
“官家。”
江昭大步走近,就要搀扶。
然而......
“不可。”
赵策英面色大变,为之骇然,叱道:“退过去。”
“这——”
江昭一怔。
旋即,两步三步,连连倒退。
“呼!”
赵策英大呼一口气,似是心头一松。
“莫要走近。”
赵策英见制止有效,面上大为缓和。
甚至,都有了些许温和笑容。
一前一后,两种态度,差距不可谓不大。
江昭一诧,眼中浮现一丝不解,又猛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难言的复杂心绪。
就连心头,也平添一股堵意。
自然,他知晓了缘由。
“风寒,易染于他人。”
赵策英低声说着,解释道:“子川,切不可走得太近,以免误染,伤了朕心。”
“让宫中的人来扶吧。”
短短两句话,尽是关怀备至。
江昭垂着手,眼眶一酸,欲言又止。
终究,还是未有一叹。
“唉!”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重活一世,已有三十七载。
入仕至今,也已有十九载。
江昭一生,自认也算是见识颇丰,遍观天下。
一些让人心生触动的事情,他也从没少见。
可,从未有任何事,让人触动至此。
堂堂君王,命悬一线,却仍有如此“小细节”。
这……
一向善言、善辩、善斗的小阁老,终究…还是词穷了。
真诚!
凡此二字,杀伤力太大了。
“江公。”
一声轻唤,大太监李宪甫入其中,为江昭送上了椅子。
以及有两名宫女,褪下鞋子,上了玉塌,搀扶起赵策英。
“哈哈!”
玉塌之上,赵策英注目着,不免一笑。
他知道。
小阁老,也是栓得住的!
“子川。”
赵策英唤了一声。
“陛下。”
江昭连忙起身,抬手一礼。
“坐吧。”
“你我君臣,叙旧即可。”
赵策英叹了一声,精神竟是罕有的好了起来。
仅是三五十息,其一身精气神,竟是再无“奄奄一息”之象,大有就此好转的架势。
君臣二人,相距两丈有余。
朱漆木椅,江昭扶手正坐,略有凝重。
叙旧肯定会有的。
但是,从官家的身子骨上讲,注定了不可能仅是单纯的叙旧。
一时,就连江昭,也不免心头复杂,兼之暗自凝神。
“据一些坊间传言,近一年半,子川类孔圣人,已悟自然之道,可一语概之乎?”
赵策英枯瘦的脸上,一副好奇的模样。
自然之道!
这是天下人对于“禅智寺悟道”的内容的总称。
主要在于,江昭的悟道范围实在是太广了。
不同于孔子的圣人之言,圣人之道。
孔子的道,无非是一些儒家学说、通俗道理。
其核心内容,其实是一致的。
或偏向于以“仁”治国,或偏向于以“礼”为骨。
毕竟,孔子创立学说,本质上就是为了推崇仁道治国,以及克己复礼。
其关键核心,根本就不可能与“仁”、“礼”无关。
就算是拓展一二,也无非是添上了“德”与“中庸”。
仅此而已。
而一位精通“仁”之道理的人,对于“礼”、“德”与“中庸”,十之八九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甚至于,估计都能套一套模版。
但是,江昭的道不一样。
他的道,太杂了。
通晓数学者,并不意味着就可精通化学、物理、生物.....
这些单独的学科,肯定是有一定的联系。
但,也仅仅是“一定”而已。
就事实来说,几大学科的联系并不特别紧密。
这也就使得,无法以一种较为专一的方向概括其悟道内容。
好在,其悟道内容紧密联系生活实际,就算是小孩子也可从实践中验证,并非是空说、乱说、胡说。
联系生活实际,也就是自然。
由此,也就有了“自然之道”的称呼。
可一语概之乎?
江昭垂着手,略微沉吟,便道:
“自然之道,在于究其根本,通其道理,致之于世,利之于民。”
“致之于世,利之于民!”
赵策英沉吟着,不禁称赞道:“真好啊!”
对于江昭的悟道内容,赵策英是读过一部分的。
致之于世,利之于民!
凡此八字,真是一点也不假。
彼时,赵策英的身子骨还没真正的垮下去。
就像是阿拉伯数字的运用,赵官家也是试过的。
该说不说,的确是自成一派。
而且,有其独特的优势——贴近生活!
单纯的思想学说,无一例外,都肯定是“空”的。
也因此,儒家学说也是空的。
就客观事实上讲,儒家学说根本就不能带来一丁点的生产力。
一旦统治者弃之不用,儒家学说就是一堆废纸。
数学、化学,亦或是物理、生物一类的学科,则是不一样。
此类学科,其核心点其实都是科学技术,可发展生产力。
这一点,却是有别于儒家学说。
当然,究竟空一点更好,还是贴近生活更好,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可惜了。”
赵策英摇头着,叹息一声。
可惜,他活不久了。
此之一生,怕是无缘见到自然之道致之于世了。
“此,真乃圣人之象啊!”
赵策英又赞道:“朕,怕是等不到子川成就圣人,千古传颂了。”
江昭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隐隐中,他感觉官家的这句话,别有深意!
“唉!”
“子川。”
“朕心中有惑,汝可为朕解惑否?”
连着说了十几句话,赵策英的精气神,似是变差了一点。
其本人,似是也察觉到了些许状况,却是转移了话题。
江昭一震。
正题来了!
“臣,或可试一试。”江昭恭声道。
“朕有三问于你。”
“一问:千古之名,易得否?圣人之象,易得否?”
赵策英的声音,猛然拔高,其枯槁的身子骨,竟是迸发出了不一样的力量。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直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