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纶来的，比陈玄玉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大早，就等候在理工院门口了。
那会儿，陈玄玉在刚吃完早饭，不得不放下饭碗去迎接。
段纶还是第一次到理工院来，看哪都觉得好奇。
但他能做到他这个位置，也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陈玄玉带他去哪，他就跟着去。
不带他去的，即便再好奇，也绝口不提参观的事情。
陈玄玉先带着他，去了自己在理工院的住所，双方在客厅落座。
段纶并没有诉苦，说什么你要那么多铁，可把我给为难坏了之类的话。
反而是充满歉意的道：“工部囤积的铁料实在有限，无法满足真人所需。”
“无奈之下才去找了陛下请旨，看能否动用储备铁料。”
“实无别的想法，还请真人海涵。”
陈玄玉笑道：“段尚书哪里的话，是我强人所难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将之前的事情揭过。
段纶才提及此次过来的原因：“昨日陛下着人通知我，说真人精通冶铁之术，让我来向您请教。”
“我不敢耽搁，故而一大早前来，叨扰真人了。”
陈玄玉说道：“段尚书一心公务，让人敬佩。”
然后他也没有废话，拿出了自己写的那本小册子递了过去。
这里面详细写了，他对采矿、挖煤、洗煤炼焦、高炉炼铁等等技术的总结。
段纶双手接过：“谢真人，我代表工部所有官吏、工匠，感谢真人的指点。”
陈玄玉摇摇头，说道：“我只是根据自己掌握的知识，做的一些猜想。”
“具体要如何实现，还需要段尚书派人实验才行。”
接着，段纶就开始翻阅小册子，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当场询问。
作为工部尚书，他虽然没有亲自去做过，但也知道采矿冶铁的情况。
尤其是昨日李世民让他来找陈玄玉，他更是连夜了解了当前采矿冶铁的全过程。
所以，这会儿看到陈玄玉的小册子，他倒也能看的懂。
但更多的疑惑，也随之而来。
在石头上打个孔，把这个叫火药的东西放在里面，引燃就能爆炸？
这……
火药？什么是火药爆破？
他抬头看向陈玄玉，眼睛里满是不解。
陈玄玉笑道：“你先往下看，等会儿再给你解释。”
段纶压下疑惑，继续往下看。
煤（石炭）是什么，他自然知道。
可他根本就没想到，竟然还要用水洗。
难怪以前用煤炼铁，温度上不去，炼制出来的铁质量也很差。
原来是里面含有很多杂质，会对铁造成破坏。
用水洗一洗就没事儿了。
原来不光木头能烧炭，煤也能烧炭。
原来炼铁的炉子还能这么垒，能提高炉温……
原来炉温不是越高越好……
原来是一种叫碳的东西，在决定铁和钢的区别……
原来把生铁融化成铁水后，往里面通入大量空气，就能降低碳含量，把生铁变成钢……
原来铁水里面加入石灰，然后通过升温和降温，就能去除部分杂质提高品质……
添加石灰，升温降温，是为了中和生铁中的磷和硫，提高铁的质量。
最初的专业弹簧钢，就是这么做出来的。
二十一世纪的弹簧钢，添加了更多特定元素，性质更好。
但目前来说，陈玄玉给的这些技术，已经能满足使用了。
甚至可以说，十八九世纪，欧洲那边的科学家，都吃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段纶不懂理工学，更不懂什么叫置换反应。
这本小册子里写的东西，对他来说无异于仙术。
关键，要是方法复杂一点，他还能接受，并认为理所当然。
可陈玄玉给的法子，还非常简单。
就加大空气输入量，撒点石灰，然后升温降温，就能获得优质钢铁？
如果这本小册子不是陈玄玉给他的，他肯定会认为胡说八道。
现在，他只能苦笑，原来很多东西真的就是一层窗户纸。
不懂就是不懂。
事实上他不知道的是，这几句看似简单的话，却是人类科技数百年研究的成果。
大家回头看科技发展史，会产生两种感觉。
其一，这么简单的东西，古人竟然造不出来？
其二，这么复杂的东西，古人肯定造不出来。
段纶现在就陷入了第一种逻辑里面，这么简单的技术，为什么以前的工匠就想不到呢？
陈玄玉自然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有给他做任何解释。
对于不懂的人来说，解释再多他们也无法理解。
反而会认为，别的工匠太蠢。
段纶感慨了一会儿，继续往下翻。
后面就是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了。
比如，用蒸汽机拖拽矿车，节约人力。
但，什么是蒸汽机？
他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等他翻完小册子，陈玄玉就带他亲自去参观了蒸汽机。
看到那台铁疙瘩，他眼睛都直了。
喝水烧炭就能动起来的机器……
“真人不愧是老君弟子，此真乃神器也。”
“有了此物，搬运矿石的效率，将会百倍千倍的提升。”
然后，陈玄玉又带他，亲自体验了黑火药爆破的威力。
那剧烈的声响，把段纶吓的一个趔趄。
如果不是陈玄玉及时伸手，他就要当场摔倒在地。
至此，他对那个小册子上的技术，再无任何怀疑。
好家伙，黑火药和蒸汽机都出来了，区区炼铁技术不可能有假。
接着，陈玄玉又拿出一张纸，郑重的交给他：
“这上面，就是火药的配方。”
“段尚书须好生保管，千万不要泄露出去。”
“火药也要有专人看管，用了多少，谁用的，每一步都要有人签字。”
段纶自然知道火药的用处，郑重的接过，道：
“真人放心，此物我必会妥善保管。”
之后段纶没有再逗留，转身离去。
他没有去工部，而是直接去了皇宫求见李世民。
将此行一五一十的讲述了一遍，并重点提起了火药。
李世民叮嘱道：“火药的制作和使用，必须要分开。”
“建立一个专门生产火药的衙门，然后使用火药也要有专人负责。”
“务必要保证，火药的安全，不可使其流传出去。”
段纶躬身道：“喏。”
接着，李世民又说道：“蒸汽机你也看到了，生产它需要大量钢铁。”
“大唐目前的钢铁产量，缺口太大，增产势在必行。”
“然，历年形成的共识，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
“我和玄玉真人正在筹划，说服群臣同意此事。”
“工部可以提前为此做准备，不但要全面采用新技术，还要为扩产做好准备。”
段纶连忙领命，然后请示道：“不知具体增产多少？臣也好有个准备。”
李世民严肃的道：“放开限制，能生产多少就生产多少。”
段纶心中一肃，同时也感叹，陛下对玄玉真人太信任了啊。
直接就取消了施行这么多年的铁限制。
但段纶身份敏感，他娶了高密公主为妻，可媒人是李建成。
说白了，他是太子党。
李世民虽然没有大规模清算太子党，但段纶可没有魏征那么大的心脏，继续当诤臣。
他是不愿意也不敢和皇帝唱反调的。
皇帝让他为增产做准备，那他就老老实实去做。
更何况，皇帝说的是做准备，又不是马上就增产。
他也不用担心被其他大臣指责。
不过，段纶也并不准备什么都不做。
每年产多少铁，还不是他这个工部尚书说了算。
接着技术革新的机会，提高一些产量，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
就算被人知道了，他也有借口啊。
新技术实在太好用了，没控制好量。
并不算是多大的问题。
只要皇帝不追究，谁能说啥？
而自己这么做了，皇帝肯定会高兴。
这比什么都重要。
看着段纶的背影消失，李世民收回目光，从身后取出那把火铳，小心的抚摸。
段纶以为放开钢铁产量限制，是为了蒸汽机。
实际上，是为了新式火器。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组建一支真正的火器军了。
不论是内部反对者，还是外敌，谁敢在他面前呲个牙试试。
数日后，李世民做出决定，大兴宫改名太极宫，大兴殿改名为太极殿。
太极，最初并不是道家所独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