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长安城的风已经带上了暑气。
李世民的车驾,是在二十八日辰时出的明德门。
李承乾率领镇守长安的百官,为他送行。
陈玄玉自然也在现场,而且就在李承乾左手边。
他右手边的则是房玄龄。
皇帝出巡,太子监国,房玄龄作为百官之首辅政。
这就是李世民的安排。
队伍前后拖了很长,车轮碾过土路,扬起薄薄一层黄尘。
李世民的车帘掀了一下,朝他们点了点头。
陈玄玉拱手,没说话。
等最后一辆辎重车也出了城,他便跟随李承乾一起返回。
李承乾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阿耶不在,他终于可以当家做主了。
当然,大家都清楚,他这个监国其实就是做个样子。
可即便如此,他也能合理合法的,接触更多的政务。
对任何一位储君来说,这都是难得的一次历练机会。
事实上,天子出巡太子监国,也算是惯例了。
更何况,李承乾今年十三岁,在朝堂上旁听了两年多。
也该试着,独立处理一些事务了。
房玄龄留京辅政,宰相坐镇,政务运转不会有问题。
至于真正的大事,军国要务、人事任免、重大决策。
依然会快马送去洛阳,等李世民定夺。
所谓监国,更多是让太子,提前熟悉一下流程。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监国这件事,从来不只是‘学习’那么简单。
更是一重保障。
万一皇帝出事儿了,监国就可以直接登基为帝。
避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你说是吧,始皇帝。
但事情都有两面性,一旦太子手握监国之权,又掌握京城驻军……
那皇帝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这也是很多皇帝出巡,不设监国的原因。
当然,眼下的大唐,还没人担心李承乾会这么做。
他还太小,朝中没有自己的班底,想造反也造不起来。
而且李世民也有这个自信。
不看看我是怎么当的皇帝,还能让你小子翻了天不成。
陈玄玉没有跟着去洛阳,这是早就定好的。
李世民这次出巡,说是要亲自调查洛阳宫之事,顺带巡视天下。
实则是为了体验一下新皇宫。
又没有什么大事,陈玄玉没必要跟着跑一趟。
更何况,他手头的事情太多。
钟楼、理工院、大型钟表的研究、吕才和丹霞子的课程等等。
每一桩都卡在要紧处,走不开。
一路上,李承乾一直拉着陈玄玉和房玄龄交流政务。
陈玄玉没有说什么,将舞台交给了房玄龄。
这本身就是他的工作,自己要是乱插手,就是抢房玄龄的话语权。
这种事情,他一直在尽可能的避免。
回到皇宫,陈玄玉很快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一头扎进了理工院。
钟楼需要大型钟表,而这需要重头设计。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这个工作。
“大型钟表,跟做座钟完全是两回事。”
陈玄玉站在黑板前,指着上面画出来的钟楼,给周围一圈工匠讲课。
“原理是一样的,齿轮、擒纵、发条,这些都没变。”
“但重量翻了几百数千倍之后,所有的受力都会变。”
“原来黄铜能撑得住的地方,放大之后就不行了。”
“原来铸铁够用地方,放到这个尺寸上就容易断。”
宴归舟站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
“之前我们做龙门吊,就发生过这种事情。”
“只是几下,一根轴就扭曲成了麻花,和纸糊的一样。”
周围的工匠们也纷纷点头,这个道理他们还是明白的。
陈玄玉接着说道:“钟楼有四个面,就需要四个表盘。”
“也就是说,一套动力结构,要同时带动四套指针转动。”
“这也需要诸位进行研究。”
“道门献给陛下的钟楼,表盘直径约为二十一尺。”
“我预估了一下,需要三四万斤的铁,才能实现。”
现场工匠都发出惊呼之声,三四万斤铁,太夸张了。
宴归舟也惊讶不已,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为难之色。
但他并未直接开口,而是站在一旁,继续听陈玄玉讲解。
陈玄玉对众人的反应,非常满意。
谁听到这个重量,会不感到震惊?
就连李世民都不例外,更遑论这些工匠了。
他接着说道:“但朱雀钟楼的基座建设,就需要三五年时间。”
“大家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研究。”
“我们先从小一号的钟表进行研究。”
“道门会批量建设各种型号的钟楼,最小型号的,表盘也就两三米的样子。”
“我们就先研究这个类型的,积累经验。”
“等有经验了,再去研究大一号的。”
闻言,众工匠都放松下来,有足够的时间,那一切都好说。
之后,陈玄玉就把讲台,交给了大家,让他们进行交流。
理工院的工匠们,对这项工作,是非常热心的。
全天下的道门,都要使用他们的设计。
对一个工匠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荣耀。
更何况,这后面还代表着巨大的经济利益。
毕竟,现在理工院才是唯一的,钟表生产商。
以后道门钟楼的大型钟表,都需要他们设计、制造、安装。
虽然总收益要和内帑三七分,可剩下的三成利润,也足够大家吃到饱了。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啊。
所以,大家都干劲儿十足。
之后的事情,陈玄玉就没有参与了。
真比起设计,他是远远不如这些一线工匠的。
将要求告诉他们,然后让他们发挥主观能动性,效率反而更高。
只是没几天,宴归舟就找到他,汇报了一个坏消息:
“缺少优质钢铁。”
“大型钟表,对钢铁的质量要求也更高,一般的铁很难符合要求。”
“普通结构,还可以用一般的钢铁凑合。”
“关键地方,比如主轴,需要优质钢铁才行。”
“但这种品质的钢铁,理工院非常少。”
“不光是优质钢铁产量低,就连普通钢铁的产量,都严重不足。”
陈玄玉点点头,说道:“你们继续研究,钢铁的事情交给我。”
当天下午,陈玄玉就出现在了工部。
工部尚书段纶听说他来了,亲自到大门口迎接。
段纶穿着官服,腰板挺直,但脸上带着笑,态度做得很足。
“真人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您差人来说一声就好,何必自己跑一趟。”
段纶一边引着他往里走,一边语气热络地说话。
说起来段纶是外戚,李世民姐姐高密长公主的驸马,论辈分算是陈玄玉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