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不易之法？
陈玄玉摇摇头，说道：“天下哪有什么万世不易之法，只有相对适合之法。”
李世民大笑道：“玄玉太谦虚了，话虽如此，然天下哪有不灭的王朝。”
“此法至少能让大唐用两三百年，甚至用到灭亡的那天。”
“对大唐来说，这就是不易之法。”
这一点陈玄玉也不怀疑，即便是工业化时代到来，这个世袭低级军官的制度，依然具有普适性。
道理很简单。
大将和名将，是无法通过培训得来的，这玩意儿纯吃天赋。
只能通过战争检验，看谁能脱颖而出。
真正能批量培养的，只有中低级军官。
这些人不需要有多高的天赋，能够按照兵法要求训练军队，执行各种军令就足够了。
正规军和乌合之众最大的区别在哪？
是统帅的区别吗？
非也。
两者真正的区别在于组织架构。
一方没有任何配合，乌泱泱的一片。
一方有严明的纪律，整齐的队列，相互之间有配合。
战斗的结果丝毫不用怀疑。
一个士兵可能打不过一名普通人，但三五名士兵就能完虐数倍于他们的普通人。
这就是正规军和乌合之众的区别。
而想要建立完善的组织架构，就必须要有足够高素质的中低级军官。
很多人会说，军校啊。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就这么说吧，二十一世纪地球那么多国家和势力。
真正能够建立完善的军队组织架构的，可能一半都不到。
很多国家就是招募一群壮丁，拿上武器就成正规军了。
很多国家的军队架构，都要靠请外援帮忙组建。
所以，军校是培养中下层军官的摇篮。
但有军校并不意味着，就能培养出合格的军官。
更不意味着，就能帮军队建立起完善的组织架构。
二十一世纪尚且如此，在古代建军校解决中下级军官的问题，其实并不容易。
甚至可以说，根本就不现实。
这不是陈玄玉贬低古人，而是时代不允许。
其实有一个朝代，做过类似的尝试，那就是宋朝。
宋朝重文抑武，以文御武。
问题来了，文人不懂军事怎么办？
赵宋朝廷就想到了一个办法，写一本兵书，从零开始培养文人统兵能力。
这个计划的标志性产物就是《武经总要》和武学堂。
看过兵书的人都知道，基本上所有兵书都在教你如何用兵，少数教如何练兵。
别的细节一概不提。
说白了，这些兵书都是给有一定军事基础的人看的。
普通人拿到这些书也无法入门。
《武经总要》打破了这个规律，它从最细微的地方入手，教人练兵、统兵。
制作军粮、军械装备，行军的时候要怎么排列队形，每天走多少里路等等。
这些最基础的东西，都介绍得一清二楚。
只要识字，有生活常识，都能通过这部书成为一个合格的军官。
正是靠着这部书和这套培训体系，保证了宋朝军队的下限。
说白了，进攻不足，防守有余。
宋朝文弱，被人压着打。
但防守反击方面却被点满了，胜率高得离谱。
即便是个文人，去了边疆守城，也能获得不错的战果。
可以说，这套兵书和培训文官武将的制度，是起到了积极作用的。
但这套制度，也只能将部分文人转化成军官，始终无法大规模普及开来。
一方面，当时的低层军官，都是从军队内部提拔的。
这些人识字的都不多，培训的代价太高了。
朝廷负担不起。
文人也不愿意教这些士兵读书。
前秦苻坚就意识到中下层军官的重要性，建立了‘教武堂’，让文人来教军官读书识字。
结果遭到了文人群体的反对，不得不作罢。
宋朝的学武堂之所以能办成，是因为它的学生都是文人。
更准确说是文官，对军事感兴趣的文官。
他们学成之后，也不是去当低级军官，而是担任将领的。
如果是让他们当低级军官，和普通士兵生活在一起，你看他们愿不愿意。
所以大规模招识字的文人读军校，让他们当低级军官，也是不现实的事情。
关键是，一旦这么做了，此法就会扩散开来。
这是朝廷无法承担的后果。
想想就知道了，如果这部书和这套方法大规模扩散。
每一个造反的人都能用此法训练自己的军队。
那朝廷啥事儿都别干了，每天都要为平叛疲于奔命。
当然，这只是古代无法建军校的部分原因。
这个问题，与政治制度、社会结构、文化观念、战争形态等等，息息相关。
并非解决了某一个问题，就能将这项制度搞出来的。
要等到整个社会进化到一定程度，才有可能成功。
所以目前最适合的方法，还是古人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传承法。
所谓经验传承法，就是家传、师徒传授，或者通过实战学习总结。
朱元璋的世袭低级军官制度，可以说是古代那种社会模式下的最优解。
当然，低级军官世袭，并非明朝一家独有。
但其他朝代都只是当作潜规则使用。
就是招募士兵的时候，会优先从军官家里招人。
提拔的时候，也优先提拔这些军官的后人。
可这种潜规则缺乏制度保障，很难长久延续下去。
运气不好战死了，家里又没有适龄的壮丁，那就全没了。
正常情况下，能传承三五代人不出问题的，已经凤毛麟角。
在这种情况下，又有几个低级军官，会真的给朝廷卖命？
明朝不一样，朱元璋将这个潜规则制度化了，用国家律法来确保其传承。
只要家里还有一个男人，哪怕只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这个世袭的职位就丢不了。
等婴儿长大了，一样可以继承世袭职务，然后尝试入职。
如此一来，低级军官就彻底和朝廷绑定在一起了。
造朝廷的反，就是砸他们的饭碗。
他们自然不乐意。
顺便说一句，也正是这个低级军官制度，为朱元璋铲除功臣，创造了条件。
很多人都有个疑惑，他如此大规模的杀功臣，为什么那些人不反抗？
很简单，没能力。
朱元璋不是一次性铲除所有功臣，而是先在内部对他们进行了分化。
用一批去杀另一批。
杀到最后，他的儿子朱樉、朱棡、朱棣等人，也成长了起来。
等朱标死了，他用这些儿子的力量，铲除了蓝玉集团。
彻底解决了开国功臣集团。
除此之外，基层军官因为是世袭罔替，利益和大明朝廷绑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