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还有两天,时间足够了。
就在陈玄玉以为,今天的问对结束的时候,哪知李世民却再次开口道:
“宗室历来为朝廷一大难题,玄玉可有良策?”
陈玄玉心道,本来想等以后再说此事的,既然你问了那就现在说也行:
“良策没有,但确实有一些问题想要和您说一说。”
李世民顿时就来了精神,道:
“哦?坐下细说。”
陈玄玉也没有客气,在他左首坐下:
“陛下可知,如何才能最有效的驱动人,如何酬谢功臣?”
以简单问题开头,好熟悉的语气和话术,看来今天又要讲一些大问题啊。
李世民更加兴奋了,略微思考道:
“不过名利二字,我说的可对?”
陈玄玉颔首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不知道有没有视名利如粪土的人,但绝大多数人都难以逃脱这两个字。”
“而任何制度,都是针对大多数人来设置的。”
“我今日的话,也只针对大多数人而言。”
李世民点头表示认同,想将一个国家治理好,就必须要照顾好大多数人。
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有人要说了,少数人的利益就不是利益了吗?
这就是政治的残酷性所在。
必须确保大多数人的稳定,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为此牺牲少数人是很正常的。
想要兼顾所有人,只有一个办法,提高生产力。
生产力达不到,就盲目地追求兼顾所有人,最终结果是所有人一起完蛋。
著名的电车难题。
两个路口,一个路口上绑着一群人,一个路口只有一个人。
你掌握着方向盘,选择走哪个路口?
哲学上,这是个难题,生命是无法用数量来衡量的。
一个人的命,和无数人的命,是一样重要的。
凭什么牺牲一个人,去挽救一群人?
但在管理学上,这压根就不是个问题。
一群人远比一个人重要,撞死一个人挽救一群人,这才符合管理学。
政治管理学要求,必须确保大多数人的利益。
当一个朝代无法照顾大多数人的时候,它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之前我们说过,夏商时期是集体劳动,所有财富都归朝廷所有。”
“所以当时的人生产积极性普遍不高。”
“商末到西周时期,井田制的推行,让百姓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私产。”
“生产积极性前所未有的提高。”
“商鞅变法,打破血统继承制以军功授爵,使得秦国人人好战。”
“这一切的核心,归根结底不外乎‘名利’二字。”
“现在,爵位无疑是所有有志之士最高追求,也是朝廷酬谢功臣最好的筹码。”
这话完全不符合忠义思想,但李世民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反而再次颔首道:
“确实如此,一句封侯拜相,就能让无数人豁出性命。”
陈玄玉说道:“大家重视爵位,只有一个原因,它是名利代名词。”
“获得了爵位,名和利就都有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道:“然而,如果爵位泛滥变得不值钱了,朝廷拿什么来酬谢功臣?”
爵位可不只是一个头衔那么简单,它有配套的礼仪制度,以及各种权益。
比如封多少土地,给多少食邑,每个月给多少俸禄等等。
朝廷每年的岁入是有上限的,每一文钱都有用处。
爵位太多就会带来财政危机。
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削减爵位的‘含金量’。
是字面意思上的‘含金量’,配套的土地、食邑、俸禄等等,都会减少。
最后甚至能少到不够养活一家老小的。
到那个时候,谁还在乎爵位?
原本世界,唐朝是爵位滥封最严重的朝代,没有之一。
李渊当九年皇帝,光宗室王爵就封了四十六个。
这还没算公爵、侯爵之类的。
全加起来,数字是非常庞大的。
李世民算是比较重视爵位体系的人,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和其他朝代的君主比起来,他封爵也非常厉害。
但总体上来说,贞观时期勋爵体系的含金量还是非常高的。
唐高宗和武则天时期,勋爵体系就遭到了全面破坏。
到了开元时期,光王爵就有二百八十七个。
算上其他宗室,每年给宗室的禄米高达三百八十万石。
占全国田赋的百分之三十一。
想想就知道,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个数字了。
到了晚唐时期,王爵就更多了。
一个县尉都敢喝斥郡王:王爵满街走,不如一斗粟!
王爵尚且如此,其他公侯伯子男的数量就更别提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唐朝廷靠什么来酬谢功臣?
皇帝拿不出足够的筹码,那些骄兵悍将自然会起别的心思。
以至于唐朝出现了很奇葩的一幕。
将士们会要求主帅当藩镇,如果主帅不同意,他们就将其杀掉另外选一个愿意的人来干。
当然,造成这种局面的因素很多。
可爵位泛滥,朝廷拿不出足够的好处酬谢功臣,也是主要因素之一。
有人要说了,明朝重文抑武,有爵者被文官踩在脚下。
军队不照样被朝廷牢牢掌控吗。
然而大家只看到了一面,却没看到另一面。
就这么说吧,明朝的军官体系,是历朝历代最稳定的。
朱元璋和朱棣时期册封的,世袭指挥使佥事、千户、百户等,大部分都传承到了明朝晚期。
他们的职务,是世世代代传承的。
最典型的例子,俞大猷家世袭百户,戚继光家世袭指挥使佥事。
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军官才是一支军队的骨架,军官体系稳定,军队就出不了大乱子。
这些军官家族的利益和朝廷绑定在一起,他们自然不会造反。
所以,明朝军队稳定,不只是因为重文抑武。
还在于从朱元璋和朱棣时期,就搭建起来的军官传承体系。
而这些东西,是其他朝代所不具备的。
“爵位是朝廷封赏功臣,驱使人才最大的筹码,必须要确保其有序稳定。”
“如果这个体系遭到破坏,那就意味着,军队将会变得不可控。”
李世民连连点头道:“玄玉此言大善也,这正是我要削减无功宗室的原因。”
“无功而封爵,对功臣是不公平的。”
“且此类人过多,也会增加朝廷的支出。”
“朝廷岁入只有两百余万石,可每年给宗室的各项开支,就占了百分之二十四。”
“为此,朝廷不得不削减给功臣的俸禄。”
“多亏了玄玉你,拿出了琉璃这个宝物,否则今年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度过。”
陈玄玉也不禁咋舌,宗室支出竟然已经占到了,朝廷财政支出的四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