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阳虎说: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们邀请的是士人,你不是士人赶紧滚蛋。
然而,按照血统来说,孔子就是‘士’,只不过有些落魄而已。
可阳虎却否认了他的身份。
“阳虎的话,从侧面说明了一个很残酷的真相。”
“当【士】落魄到一定程度,也会失去这个身份,沦落为黔首的。”
“孔子离成为黔首就只差了半步。”
“后来他靠着学问,重新稳固了自己‘士’的身份。”
“但天下又有多少人有孔子的才华?”
“大多数【士】的最终归宿,依然是降等成为黔首。”
“失去读书的权力,只靠口口相传,他们又能将族谱传承多少代?”
“很快他们就会彻底忘记自己的出身,把自己当成真正的黔首。”
“三皇五帝到秦朝建立有多少年,历经了多少代人?”
“我们也不用详细计算了,就按照一百代人来计算。”
“这一百代人诞生了多少士,又有多少士降等成为黔首?”
“当他们成为黔首之后,通婚的对象也只能是黔首。”
“所以到了现在,谁能说得清谁是炎黄后裔,谁又能说得清谁不是?”
长孙无忌反驳道:“你说得固然有道理。”
“可我们至少能确定,那些拥有有序传承的家族,是炎黄后裔。”
陈玄玉摇摇头,说道:“凭什么来确定?族谱?”
“我就问一件事情,谁家族谱是从秦朝时期开始写的,中间从未中断过?”
长孙无忌说道:“很多……”
陈玄玉直接打断他,说道:“我要秦汉时期的族谱原本,不要后人誊抄的所谓族谱。”
“有没有谁能拿得出来?”
“这……”长孙无忌有些无奈,说道:
“你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秦朝至今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动乱。”
“其中尤以永嘉之乱最为严重,华夏典籍损毁也最多,哪还有那么早的古籍存在。”
陈玄玉说道:“那就是了,既然大家的族谱都是后来编写的,凭什么他们编的就是真的?”
“就因为他们家族显赫?”
长孙无忌不说话了,但他内心依然不认同陈玄玉的观点,觉得他胡搅蛮缠。
陈玄玉接着说道:“我姓陈……至少我师父姓陈,又是河南郡人。”
“那我是不是可以编写一本族谱,说他老人家是妫满公的后人?”
“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恐怕也没人敢否认吧?”
妫满公又名陈胡公,其后人定居在户牖,并以陈为姓。
户牖就在河南郡。
妫满公是舜帝的后裔。
这么一追溯,松峰真人就是舜帝的后人了,也是炎黄子孙。
关键,陈玄玉最后一句话切中了要害。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真要给自家师父编一个这样的谱系,还真没人能说什么。
要不了多久,在天下人心目中,松峰真人就真成舜帝后裔了。
这一下,长孙无忌彻底无话可说。
但陈玄玉的话,并未到此结束,而是继续说道:
“我再说个后人遗忘先祖的真实案例。”
“桂阳郡有一座山,名为郴侯山,无人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
长孙无忌插话道:“据我所知,开皇年间桂林郡曾改名郴州,是否与此有关?”
李世民却若有所思的道:“两汉时期有个郴侯,此山的名字,很可能源于此。”
陈玄玉却摇头说道:“是不是与此有关,我也不知道。”
“我们再说另一件事情,郴侯山周围有一个大姓,曹。”
“他们皆不知道自己祖上是谁,很多人编造各种故事,给自己找显赫的祖宗。”
李世民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好奇的问道:
“莫非你知道?”
陈玄玉颔首道:“我还真知道一些,晋朝时九德太守姓曹,且其爵位恰好是郴侯。”
长孙无忌惊讶的道:“侯爵,还是一方太守,不可能籍籍无名。”
“当地人就算忘记祖宗是谁,难道不会翻看史书吗?”
陈玄玉说道:“巧了,史书上没有关于此人的任何记载。”
“不只是史书,各种野史、杂记,也全都没有关于此人的记录。”
“这……”长孙无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太守已经是高官了,更何况还有个侯爵爵位。
这可是侯爵啊。
在当时也算是一方大人物了,怎么可能没有任何记载?
李世民却问道:“既然史书没有任何记载,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陈玄玉回道:“墓碑,当地有被损坏的古墓碑。”
“碑主人姓曹,上面写了【晋九德太守郴侯等字样】。”
“郴侯山这个名字的来源,也很有可能与其有关。”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当地曹姓基本都是这位曹姓郴侯的后人。”
“但现在,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就是一群泥腿子。”
“而且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再次沉默,他们没有问陈玄玉是从哪里看到的墓碑。
正如,他懂这么多独特的知识,没必要追问那么多。
但对陈玄玉的话,他们却无任何怀疑。
可越是如此,他们就越不知道说什么好。
才两百多年而已,堂堂侯爵就这样消失在历史长河,连只言片字都没留下。
还要靠墓碑才能让后人知晓有这么个人。
再次回顾陈玄玉的推论,两人的内心开始动摇。
或许他说的是真的。
陈玄玉依然不停歇,说道:
“先秦时期且不去说,只说秦以后。”
“太平年间,是百姓更容易死亡,还是达官显贵更容易死亡?”
“乱世时期,是百姓死的多,还是达官显贵死的多?”
长孙无忌虽然不知道他又要论证什么,但还是回道:
“自然是百姓,就以隋末为例。”
“大业年间,天下人口超过五千五百万。”
“现在人口应该不足两千五百万,少了一半还多。”
“死的也大多都是普通百姓。”
陈玄玉接着说道:“从三皇五帝到现在,发生过多少次动乱?”
“这么多劫难,普通百姓不知道换了多少茬。”
“按照常理来推断,如果祖上没有出过显赫人物,血脉根本就不可能度过这么多劫难流传下来。”
说到这里,陈玄玉深吸口气,提高声音道:
“所以,谁祖上没有显赫过?”
“谁敢说我身上流淌的不是炎黄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