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出自万民?
在这个年代,这话依然是违反认知的。
民间会出英雄,这一点倒是没人再质疑。
可英雄全部出自民间,就有很多人不认同了。
否则何来世家大族之说,李渊又为何要认老子为祖宗?
所以,听到这话李世民露出不敢苟同之色,却并没有反驳。
也用不着他反驳,一旁的长孙无忌就忍不住开口说道:
“很多家族都能追溯到三皇五帝时期……”
陈玄玉笑了:“追溯祖先?靠什么追溯?后人编撰的族谱吗?”
长孙无忌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李世民,表情那叫一个惶恐。
李世民就别提了,又是尴尬,又是恼怒。
李渊认了老子当祖宗,然而世人都清楚这个祖宗是强行认的。
陈玄玉这话虽然不是针对他们家说的,但也有指桑骂槐的意思。
陈玄玉似乎没有看到他们的异样,也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接着说道:
“真要追溯祖先,我华夏所有人都能和炎黄扯上关系。”
长孙无忌连忙问道:“哦,玄玉何出此言?”
正尴尬的李世民,也不禁侧耳倾听起来。
炎黄的地位毋庸置疑。
史书记载,上古先王和先贤,十有八九都是炎黄后裔。
在夏商周时期,谁要是能证明自己是炎黄后裔,马上就能获得一个不错的身份。
这就是炎黄后裔的含金量。
即便秦汉以后,血统政治被终结,炎黄血脉在大家心目中依然具有很高的地位。
每一个世家大族,都拼命地想往他们身上靠。
比如唐皇室认了老子为祖宗,而老子是商朝始祖契(xiè)的第四十二世孙。
契则是喾的儿子,尧的异母弟,帝喾则是黄帝的曾孙。
说来说去,还是往炎黄身上追溯的。
至于是不是真的,这并不重要。
反正他们自称是,大家也都认为是。
现在陈玄玉说,所有人都能往炎黄身上追溯,也同样很违反当时的共识。
但李世民却更想知道,他能说出一番什么样的道理出来。
这个道理,又是否能帮自家强化老子后裔的身份。
陈玄玉指了指自己,道:“我还在襁褓里就被遗弃,不知道父母是谁,更不知道祖先是谁。”
“但我说我是炎黄后裔,谁能证明不是?”
啊这……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本以为陈玄玉会讲出什么大道理,没想到竟然是耍无赖。
别人确实没办法证明你不是,可没人承认你是,又有什么用?
陈玄玉看了看两人,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在胡搅蛮缠?”
李世民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陈玄玉说道:“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你们觉得这是形容,还是一种真实存在的规则?”
长孙无忌说道:“这是真实存在的规则,出了五服亲缘关系就非常远了,可以视作是外人。”
“孟子只是将其表述了出来。”
李世民忽然插话道:“诛九族都不会株连出了五服之人。”
这话……太阴间了。
可说的,就是事实。
别说是诛九族,就算是被祝枝山虚构出来的诛十族,也牵连不到出了五服之人。
两个人拥有共同的祖先,出了五服就只能算作是同宗,而不再是亲戚。
恩泽无法惠及五服之外的人,罪孽也同样牵连不到五服之外的人。
陈玄玉顺着方才的话说道:“从三皇五帝至今,具体有多少年已经不可考,我们就按照三千五百年来计算。”
“以二十年为一代人,三千五百年就是一百七十五代人。”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再次一脸懵逼,不是要追溯祖先,证明自己拥有炎黄血统吗?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陈玄玉没有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说道:
“假设,炎黄二帝每人拥有十个孩子,他们的孩子再有十个孩子,第三代就有两百人了。”
“第四代就是两千人,第五代两万人。”
“你们算一下,一百七十五代后的今天,炎黄二帝拥有多少子孙。”
无法计算,但可以想像这个数字有多么的庞大。
李世民听的一脑门黑线:“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每一代都生十个。”
陈玄玉笑道:“就算没有十个,但传承一百七十五代,炎黄二帝的后裔数量依然是很恐怖的。”
这次李世民没有再反驳,也无法反驳。
此时他隐约猜到,陈玄玉想要说什么了。
“再回到孟子的那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嫡传、主脉,可以有序传承,每一代都继承高位。”
“可是庶出、支脉,五代后就变成普通人了。”
“方才我们说过,夏商周时期乃血统政治。”
“具体表现就是,五服内的亲戚,会被直接赐予官身乃至封地。”
“就算不想出仕,也可以从国家那里领取一份俸禄。”
“但出了五服的亲戚,不再享有以上恩惠。”
“他们除了一个贵族身份,什么都没有。”
“不过毕竟也是贵族子孙,地位还是在黔首之上。”
“这个群体有个独特的称呼,士。”
“士的地位,约相当于现在的寒门。”
“但在经济上,大多数士都要比今日的寒门差很多。”
“不管怎么说,拥有贵族血脉,他们就有了读书的资格。”
“再说五服内的卿大夫们,他们的封地、辖区,靠谁来管理?”
“答案很简单,士。”
“士通过读书掌握各种技能,然后通过游说卿大夫乃至国君,获得出仕的机会。”
“但士依然不是他们的最终归属。”
“若家族一直不出人才,会再次降等成为黔首。”
因为士再往下,就是黔首了。
“如果家族落魄的过快,很可能只要一两代人就沦落为黔首了。”
“孔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孔子的祖上是宋国国君,只是血缘关系太远了,在其父亲叔梁纥时期就已经降等成为士。
为了躲避宋国动乱,叔梁纥举家迁徙到鲁国,并靠着武力成功获得官职。
叔梁纥死的时候孔子还年幼,除了‘士’这个身份,并未能从父亲那里继承其他任何东西。
“孔子十七岁时,季孙氏宴请士人。”
“这个活动,类似于现在达官显贵,邀请读书人举办的文会。”
一方面是为自己积累善名,另一方面是挑选人才。
对读书人来说,也是一个扬名和谋求出仕的好机会。
“孔子当时家里很穷,也想去试试,却被季孙氏家臣阳虎所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