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上帝,这么多受害者,都是因为一个人的疯狂意志,沉醉在绝对权力和傲慢中……我们一直在发动战争,不是一年两年,而是三十年,维持着一支一百万人的军队,不断威胁欧洲。到底有什么意义?俄罗斯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什么荣耀?
现在欧洲向我们证明我们是多么无知没落,我们对西方文明是多么傲慢无礼,俄罗斯真的多么腐朽!哦,我们是多么不幸!”
——审查官亚历山大·尼基千科的日记
当圣彼得堡的夜幕终于降临后,在利保利大街上一栋不算新的公寓楼三楼当中的一个书房中,审查官尼基千科在小心地关上房门之后,也是多少有点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然后拿出了涅克拉索夫给他的一个名叫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斯佩兰斯基的文学新人的稿子。
嗯,对的对的,就是文学新人,所以我审查一下这篇稿子也没什么问题……
尼基千科就这样在心里说服自己。
严格来说,尼基千科确实就是一个内心撕裂且充满矛盾的知识分子,他生于农奴家庭,靠才华和努力一步步获得自由,最终成为大学教授和科学院院士。这让他既有底层视角,却又不得不依附体制。
他骨子里算是温和的自由主义者,渴望启蒙与进步。但为了生存和工作,他又不得不担任书刊审查官,亲手扼杀思想。他这一生某种程度上都在良知与现实间挣扎,并因此陷入持续的自我谴责和抑郁。
而那些所有无法公开说的话都被他写进了日记里。
他在日记里多次痛斥自己的工作。他曾写道,审查官的工作是“从别人思想里搜捕罪证”,感觉自己像个“知识界的警察”,灵魂被“腐蚀”,觉得自己是在“用愚昧对抗智慧”。
在实际工作中,他会尽力利用规则漏洞,保护一些他认为有价值的作品。但这种反抗往往非常有限,更多时候还是无力和妥协。
毕竟敢于说真话从来都是有代价的,更何况还是在俄国这种地方,这么多年下来,尼基千科也就见过一个敢随心所欲说真话的人,甚至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方敢的过头了……
他也确实为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但谁又能想到他竟然真的从地狱里面爬出来了呢?
不仅爬了出来,甚至还胆敢教育沙皇,而沙皇就是不听他的,结果就因为战争的失败暴毙而亡了……
尼基千科作为圣彼得堡知识界的一份子,他自然是听说过莫斯科那边传过来的说那位流亡在外的文学家给先皇尼古拉一世写过一封信的传闻,上面竟然直接就警告了沙皇这场仍未结束的战争。
起初尼基千科和所有人一样,并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时局的变化,他们这些知情人的心情也是变得越来越微妙,这种微妙的心情在他们听到尼古拉一世死亡的消息的那一刻更是达到了顶峰。
不仅要从地狱里面爬回来,还有让沙皇到死都在后悔不听劝告、发动这场战争吗?
米哈伊尔你这家伙……
对于尼基千科这样的温和的自由主义者来说,那位流亡文学家简直就像是夏日极盛时期的正午的烈阳,如此的光彩夺目,但对于他这种五十多岁的人来说,确实过于灼热了……
别人最多是在体制里面做点微不足道的反抗,结果他却如此勇猛?
而尼基千科的这种感受,基本上也是俄国知识界许多温和的自由主义者的感受。但对于一些思想比较激进的年轻人来说,那位流亡文学家可能确实就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吧……
据尼基千科所知,那位文学家的所作所为对于俄国知识界年轻一代来说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过这或许也正常,谁年轻的时候没幻想过自己可以改变世界呢?
正因如此,尼基千科在经历了内心的一番剧烈挣扎过后,最终还是从涅克拉索夫那里接过了一位“文学新人”的稿子。
看涅克拉索夫那个意思,他们同那位文学家还保持着一定的联络?那位文学家接下来还想在俄国重新出山?
简直胆大包天!
毕竟虽然尼基千科对于新皇亚历山大二世也抱有很大的期望,但归根结底,目前的形势还未彻底明朗。
先皇尼古拉一世都还尸骨未寒呢!
这是迫不及待就想在尼古拉一世的坟墓上跳舞了?
而他接下来真的还有机会回来吗……
一时间,往日种种和各种各样的思绪在尼基千科的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他也只能是长叹一声,然后翻阅起了手上的这篇稿子,他也很快便看到了这篇小说的名字:《第六病室》。
关于那位流亡文学家流亡在外这么多年还能不能保持写俄语小说的手感这件事,尼基千科姑且是持怀疑态度的。
当然,也跟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关于那位文学家的消息有关,他也不知道对方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在文学上究竟是有所进步还是退步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尼基千科往后面看了下去……
看着看着,莫名的,尼基千科突然感觉圣彼得堡的夜幕正变得越来越深,仿佛连他书房内微弱的烛光都要被彻底吞噬掉。与此同时,他越来越感觉自己并非身处自家的书房,而是身处一所阴森冷酷黑暗的病室之中……
当小说来到结尾处,当尼基千科看到那位有一定的良心却软弱的医生拉京被迫害致死,看到那位富有正义感的格罗莫夫和其他人仍然被禁锢、仍然备受折磨并且医院的专制仍在继续的时候,在自己的书房中,尼基千科猛地打了好几个寒颤,心里更是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之感……
这写的不正是我、不正是我们俄国吗?
尼基千科并未简单的赞同或者反对这篇小说,事实上,他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剧烈、痛苦的心灵地震。
等当他终于稍稍从这种情绪当中剥离出来的时候,他重新看了一遍这篇小说,接着便由衷的在内心感叹道:
天才!一以贯之的天才!
如此冷静、不带说教的笔调,却描绘出了如此令人绝望的图景……
米哈伊尔依然是俄国文坛年轻一辈第一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