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是给我发明名言。”——阿瑟·韦尔斯利,初代威灵顿公爵,世界征服者的征服者。
米哈伊尔出于对那位伯德特·库茨女士的敬重,在赴宴之前,自然是好好做了一番准备。
毕竟就像之前提到的那样,这位英格兰最富有的女继承人以热衷于慈善事业闻名,她是一位虔诚的英国国教教徒,被称为“英国国教之母”,信仰是她慈善事业的源动力。
她将她的大部分财富都用于奖学金,捐赠和各种各样的慈善事业。而她的慈善事业也并非只在英国展开,她对改善土著非洲人的状况或世界上任何地方的穷人或苦难的教育和救济都很感兴趣,包括但不限于土耳其、澳大利亚、耶路撒冷等地。
到她去世时,她已经累计捐赠了超过三百万英镑。
值得一提的是,19世纪是英国宗教复兴的时代,而慈善被当时的基督徒视为“神圣的义务”,而英国的这些贵族和有钱人除了自己捐赠外,也会有大量的贫困群众主动向这些贵族和富豪写信寻求帮助。
据说这位伯德特·库茨女士每天都要收到大量的求助信件,她为此不得不雇人替他进行筛选。
威灵顿公爵晚年时也经常在这方面慷慨解囊,有一次一位寡妇写信向他要五英镑,威灵顿公爵在送出这笔钱后,这位寡妇又来要了五英镑,理由是威灵顿公爵的慷慨让她激动地打碎了一面镜子。
除此之外,伦敦的丐帮也受到了威灵顿公爵的一些庇护,而他广施恩惠的行为让一大帮乞丐经常跟在他的身后,还在威灵顿公爵的家门口露营。
只能说在这年头的英国如果碰见威灵顿公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丐帮帮主呢……
总之,关于维多利亚时代的慈善行为也确实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
当米哈伊尔想着这些琐事出发前去赴宴的时候,他不知道的是,那位伯德特·库茨女士之所以邀请了他两次并且被他婉拒后依然欢迎他的到来,一方面是米哈伊尔在文学上的成就和他的传奇经历,另一方面,还真是因为米哈伊尔的种种慈善行为,包括最近刚刚从美国传来的解救黑奴的事情。
具有过高的道德虽然在很多时候都属于“缺点”,但在欣赏这一行为的人眼里,这种特质还是具有非常闪耀的光泽的。
对于这位钟爱慈善事业的伯德特·库茨女士来说,一个谈不上有多富有的年轻人却总是在尽可能地做一些事,这让她确实是多多少少有了一种“高山流水”的知音感。
甚至说,在听到这位年轻人最近的一些事迹后,她在动容之余,也是加快推进了她手头上的一些慈善活动的进度……
正是这种种因素叠加,当宴会开始的这天到来后,伯德特·库茨女士确实显得颇为高兴。
而令她更加感到高兴的是,一位她非常推崇和仰慕的老人,也恰巧在这一天买了一条项链送给她,并且还在她的挽留下选择留在这次的宴会上。
这位老人自然是名震整个英国的活着的神话,阿瑟·韦尔斯利,曾任七国元帅的威灵顿公爵。
这位老人在这一年还算健康,就像最近他发现万国博览会的内容很丰富,于是他就每天骑马去看,还在许多展位上同代表们交谈,与女士们在“水晶宫”约会,他也正是在这里给库茨女士买了一条项链。
当然,他的听力随着年纪的增长确实是愈发糟糕了,早年他就因为一场火炮试射导致左耳鼓膜破裂,再加上医生将腐蚀性的药水灌进他的耳朵,以至于左耳完全失聪。到了晚年,他的右耳也越来越不行了。
因此他已经开始逐渐谢绝公开活动,他原本也想拒绝库茨女士的这次邀请,但在听了库茨女士的一些介绍后,他一时之间倒也稍稍来了点兴趣,他这样说道:
“他啊,我在水晶宫还看过他的发明,一台很有趣的机器,做衣服做的很快,能大大节省女士们为家人们做衣服的时间了。”
“是啊。”
最近在一些场合确实听到了不少关于缝纫机的消息的库茨女士回道:
“他们发明的这台缝纫机的效率似乎足足是普通裁缝的十几倍,已经有人开始讨论这样的机器将会对英国的一些行业产生怎样的冲击了。有人觉得不应该让这样的机器在伦敦售卖,否则一定会引起一些人的反对和抗议,让伦敦陷入骚乱。
但更多的人似乎已经下了订单,准备试一试到底如何。我也准备买上一些看一看。”
“真没想到这种机器还是一个写小说的人参与发明的,他今天会来你这?那我就在你这里稍微坐一会儿吧。”
“这是我的荣幸。”
就这样,这位活着的传说就这么留在了这个宴会上。
而前来参加这次宴会的贵族们在一个一个到来后,见到威灵顿公爵的他们在大为震惊之下,很快便颇为高兴和激动地迎了上去。
在如今的英国,社会生活的洪流还在缓慢推进,而威灵顿公爵早已没有继续站在这股洪流的前列,他如今所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完美的前辈政治家了。
这是一个很讨好的形象,谴责他已经不再时髦,人们现在又对他欢呼了,他如今时刻都沉浸在周围的真挚欢迎当中。
只能说,但凡还跟周围的人存在利益上的冲突,那么批评乃至诋毁总是在所难免,但等一个人老成了一个很好的吉祥物,人们也就不会想再过多苛责他了。
正是在这样的热闹当中,米哈伊尔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场相当盛大的宴会上,而当宴会的女主人伯德特·库茨女士带着多少有些惊艳的目光迎接米哈伊尔的时候,米哈伊尔同样在观察这位如今已经三十七岁的女士。
这位女士被传记作者形容为古板、明智、性格平和,但她的内心似乎相当强大去且无视世俗,就像之前提到过的主动向威灵顿公爵求婚,在这之后她一直没有结婚,直到六十七岁时才无视社会哗然,与二十九岁的美国议员结婚,对争议毫不在意。
这确实算是为自己而活的一生了。
而这位性格似乎比较内敛的女士在见到米哈伊尔后竟然变得颇为健谈,一直在问米哈伊尔离开俄国后遇到的各种事情,令米哈伊尔稍微有点意外的是,这位女士竟然还关注到了他的种种义举,对此米哈伊尔只是微笑着回道:
“We are the world。”
两人在聊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场上的其他人也逐渐注意到了米哈伊尔的到来并且在别人的提醒下知道了米哈伊尔的名字。
如此一来,场上原本还集中在威灵顿公爵身上的目光一下子就分了快一半到米哈伊尔这里来。
与此同时,米哈伊尔自然注意到了那位被人围在正中心的个头不高的老人,而当米哈伊尔从伯德特·库茨女士那里得到了这位老人的身份后,顿时就吃了一惊,接着他便忍不住观察了这位活着的传奇一番。
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这位曾经名震整个欧洲的威灵顿公爵看上去也不高,大约只有五英尺八英寸,估计也就比那位拿破仑皇帝高上五厘米左右。
而根据卡莱尔的记述,晚年的公爵:“一个真正美丽的老人,以前我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一个人。在近距离观察的时候,这位老英雄气质高贵、优雅、精确、诚实、简单直率……”
但要米哈伊尔来说的话,假如抛开一切光环先不谈,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确实很难给人留下什么美丽的印象……
尽管如此,米哈伊尔还是忍不住多看了这位老人好几眼。
毕竟谁小时候没看过关于这位威灵顿公爵的心灵鸡汤呢?
什么在一次决战中,威灵顿败逃到一个山洞。在那里,威灵顿将军一想到战场上的失败,恨不得自杀了之。正当他痛苦不已的时候,看到洞口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洞外凄风苦雨,几次把蜘蛛结的网吹破。每吹破一次,蜘蛛就又重新开始织网,毫不气馁。
威灵顿看到此景,大受触动,他为蜘蛛不怕失败,永不放弃的精神所鼓舞,走出失败的阴影,意志更加坚定。最后,在滑铁卢战场打败拿破仑,奠定了其世界一流军事统帅的地位……
当然,这个心灵鸡汤大概率是胡编乱造的,毕竟威灵顿公爵对战法军的战绩颇为不错,二十三战中打赢了足足二十二次。
值得一提的是,威灵顿公爵本人其实并不愿意回忆滑铁卢一战的细节,他在战后因许多熟人战死而流泪,并在战后大约一周时一度精神崩溃。他不愿意多谈,但当时的人们却是不断在给这一战役增添许多细节,搞得威灵顿公爵不得不数次站出来辟谣。
就在米哈伊尔观察这位公爵时,一旁的伯德特·库茨女士也注意到了米哈伊尔的视线,于是她很快便笑着说道:“您想跟公爵说说话吗?我可以为您引见。”
“那就再好不过了。”
米哈伊尔点头致谢。
于是很快,在场上其他一些人颇有些惊奇的注视中,米哈伊尔跟着伯德特·库茨女士朝那位老公爵走去。
与此同时,米哈伊尔也在心里琢磨着怎么跟这位公爵打招呼顺带闲聊几句。
冷知识,在如今这个时间节点上是不能称呼对方为铁公爵的,只因铁公爵这一绰号在这一时期是一个讽刺性的绰号,简单来说就是威灵顿公爵在1828年出任英国首相后,因反对议会改革而遭到民众强烈抗议。愤怒的示威者经常用石头砸碎他伦敦住所阿普斯利府的窗户玻璃。
他为了保护住所,不得不安装沉重的铁制百叶窗来抵御袭击,于是他就被他的政敌“亲切”地称为铁公爵,到了后来这一绰号才逐渐演变为一个充满敬意的符号。
该说不说,某种程度上,这一时期的大英帝国确实还蛮幽默和开明的,至少民众既能潜进白金汉宫偷女王的原味内衣,即便想要刺杀女王到最后都能美美脱罪,然后还能去砸担任首相的威灵顿公爵的窗户,还不会面临惩处。
换到俄国,上午砸的,下午就把你直接扬了……
冷冷知识,据说惠灵顿牛排也是这位公爵发明并且用他的名字命名的。
随着米哈伊尔离这位公爵越来越近,那位原本还在跟身边的人说话的老人在意识到前面传来的动静后,也是很快便往前看去,在看清来者的身形和长相后,威灵顿公爵顿时就是一愣。
这是谁的部将?
竟生的如此雄壮?
而随着伯德特·库茨女士的简单介绍和米哈伊尔的自我介绍,威灵顿公爵顿时就惊讶地开口道:“你就是那位想出了万国博览会、还发明了机器的文学家?真令人意外。你这样的体格,如果再有点别的能力,放在当年,说不定都能进近卫军了。”
“您说的那些我只是小小地提了一些意见罢了。”
米哈伊尔笑着回道:“感谢您的夸奖。”
听到这样的回答,再联想到之前听到的一些传闻,威灵顿公爵顿时就对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有了不小的兴趣,于是便请米哈伊尔坐下并且问起了米哈伊尔一些问题。
尽管他这一生阅人无数,见过的大场面更是数不胜数,但独自一人横穿半个西伯利亚逃往美国……
没见过。
也压根想不到。
而作为一名军事家,威灵顿公爵很快就有些好奇地问起了西伯利亚的地形和天气问题。
对此米哈伊尔并未进行什么粉饰,只是一五一十地讲了讲自己的体验和看到的景象。
尽管只是普普通通的讲述,但这似乎足以令周围的一些贵族甚至说威灵顿公爵本人感到惊诧了,以至于威灵顿公爵在思索过后都忍不住摇了摇头道:
“这种地形和天气未免太恶劣了一点,估计想在这种地方正常行军都是一件极难的事情了……”
当威灵顿公爵和在场的其他一些人发表看法和意见时,米哈伊尔基本上就没再说什么话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事实上跟那么多人讲过之后,米哈伊尔甚至已经感觉有点无聊了,更别说卖惨和自吹自擂什么的。
比起这个,他倒是更愿意琢磨琢磨怎么能将他对西伯利亚流放制度以及悲惨现状的文章写的更深刻、更有力一些,并且最好能直接曝光在公共领域,那样即便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也多少是能让一些现象得到一定的缓解和改善。
这才是真正能对更多人有益的事情。
写到现在,基本上是已经写的差不多了,就是看何时发表了……
而尽管此时此刻在场的很多人都听过一些传闻,但恰恰是米哈伊尔这副不似作伪的真正的满不在乎的态度,反倒让威灵顿公爵以及在场的人更高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
毕竟能够彻底地在精神上战胜一段困难的经历并将它抛之脑后,很多时候要比在肉体上战胜还要困难……
由于米哈伊尔在来之前就向这位伯德特·库茨女士传达了他希望这更多的是一场文学沙龙的愿望,因此场上更多的还是伦敦文学界的一些人士,据说还来了不少名人,但都没到米哈伊尔能认出来的地步,不过这么一番交流下来,米哈伊尔算是又认识了不少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文学这一主题逐渐变得更加明显,而对这一领域其实不是很感兴趣的威灵顿公爵原本准备坐上一会儿就走,但在得知米哈伊尔将在这场宴会上念一篇并非侦探故事的小说后,他在思考片刻后竟然留了下来。
到了威灵顿公爵这个年纪,他对像侦探小说这样的通俗读物的兴趣已经不大,对他而言,唯有更深沉、更具有思想性的艺术作品或许才能打动他,否则真要说的话,再好的通俗读物又哪有他的人生和各种各样的经历精彩呢?
而对于在场的很多文学界人士来说,他们同样怀着审视、犹疑的态度准备听一听米哈伊尔这部据说很“深沉”的英语小说到底怎么样。
毕竟米哈伊尔虽然刚到英国时写了一两篇还算不错的短篇小说,可在剩下的时间里,他几乎成了侦探小说这一通俗小说的代名词,伦敦文学界无人否认他在商业上的成功,可真要追究起来的话,那些通俗小说真能经得起更加严格的推敲吗?
这些通俗小说又真的是否具有真正打动人心的力量?是否真诚、准确地反映了现实当中的问题并给人带来更加深刻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