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米哈伊尔逐渐度过了内心当中的某道坎然后沉沉睡去的时候,在另一间囚室当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处于一种格外亢奋的状态,他想不起他有什么时候能像今天这样高兴,他在自己的囚室里来回踱步,一直扯着嗓子唱歌,重获生命令他如此高兴,这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位极为深刻的复杂体验。
与此同时,在这次假死刑发生之后,这则令人惊异的消息终于是以极快的速度在圣彼得堡的上流社会流传。
事实上,在正式执行之前,这一假死刑的整个过程可谓是严加保密。
就像之前提到过的那样,最高军事法庭指出,根据用于战地军事法庭的法律,所有囚犯应该被一并判处死刑。
而在充分显示了法律的铁面无情后,军事法庭便请求沙皇开恩。提交沙皇审阅的附件上列出的并非死刑判决,而是一系列较轻的惩罚,最终沙皇接受了求情。
尼古拉一世喜欢扮演大权独揽但又仁慈的角色,这对圣彼得堡的很多高级官员来说算不上一个秘密。
于是军事法庭就提高了推荐惩罚的严厉程度,以便让尼古拉一世更好地展现其宽宏大量。
只不过,彼得拉舍夫斯基没有获得恩典,他的判决被直接核准——终生流放和矿井苦役。对于其他大部分人(尽管不是全部),尼古拉一世缩短了他们的刑期。
按照以往的惯例来说,当死刑因为君主开恩而被赦免时,按照法律需要举行一次假死刑,但仪式通常只是走过场。但这一回,沙皇明确指示,直到死刑的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后才告知犯人对他们被免去一死。
尼古拉一世做了精心安排,以便让那些对他的皇恩浩荡一无所知的可怜虫们饱尝恐惧的滋味,终生都记住这个深刻的教训。
但事实上,事情似乎并不像尼古拉一世想象中的那样发展……
当这场秘密的假死刑被执行之后,由于参与行刑乃至围观行刑的人数众多,再加上因为米哈伊尔的缘故,这个案子本身就受到很多人的关注,因此几乎就在当天,有关米哈伊尔临刑时的反应和那句令人战栗的“我不会死”便流传开来。
最先得到这种令人惊奇的消息的往往都是那些在冬日里无所事事的贵族们,因此几乎就在当晚,在圣彼得堡斯特罗加诺夫伯爵的沙龙当中,当有人神神秘秘地讲述了这桩案件的全部细节后,整个沙龙都静默了下来。
过了良久,斯特罗加诺夫伯爵便率先开口,上来就捧起了沙皇的臭脚:
“一场精彩的演出,非常精妙的构想,既施加了死亡的恐惧,又保留了仁慈的美名!”
但很快,年轻的伯爵夫人用扇子半遮着面,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道:“可既然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那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我不会死’……听起来就像预言.......”
“疯子的胡话!”
一位退休的将军冷哼了一声道:“坦白说,真要处决政治犯就该用实弹!像对待十二月党人那样。这种不完整的威慑只会让人嘲笑。”
“恕我直言,十二月党人是因为直接召集军队叛乱,可这位文学家又做了些什么呢?光是现在这样的刑法就已经很重了,如果更进一步,这对皇帝陛下的名声将会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一位年轻贵族摇了摇头,有些不赞成地说道:“现在尚有一定的空间。毕竟据说沙皇陛下出于仁慈是想直接宽恕他的,可他竟然始终不肯认罪,也不肯配合第三厅反驳欧洲的荒唐言论,他这才有了今天的下场。
我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都是还能够解决的,毕竟据我所知,连王室成员都有人为他求情,身份还不低,因此在众多犯人当中唯有他称得上是得到了宽大处理,而且只要他现在请求宽恕,说不定还能进一步减免刑期,用不了一两年就能回来了。”
“疯子!”
那位退休的将军再次冷嘲热讽道:“都已经进监狱了竟然还毫不服软,我看他早就已经疯了!”
“这样的话……”
一位老伯爵夫人忍不住画了一个十字,然后用略带敬畏的语气说道:“他有没有可能是一位圣愚?听说这个年轻人为人一直很温和,做了许多善事,可如今,尽管他的行为像一个疯子或者傻子,但他确实明明白白地做出了一个预言……”
圣愚?
当这个令人敬畏的称呼被说出口后,场上的所有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就连那位退休的将军都不例外。
“让我们换个话题吧。”
最终还是沙龙的主人斯特罗加诺夫伯爵终结了这个话题:
“说这些还太早了,有了这样的经历,他说不定马上就会向沙皇陛下求情,说不定流放到一半就被召回了!到时候就看着吧……”
没办法,总不能说沙皇对一位圣愚下了这样的狠手吧……
在斯特罗加诺夫伯爵家的沙龙,这个话题结束了,但在上流社会的其它圈子里,这个话题还远未结束,而对于普遍具有较为浓厚的宗教背景的这些俄国贵族来说,圣愚这个说法竟然被多次提及,只不过确实没有人敢公开做出这样的判断。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始终密切关注着米哈伊尔消息的屠格涅夫、帕纳耶夫等人,也很快就在一些贵族的晚宴上听说了这个令人惊愕的消息。
只不过相较于一些贵族对这种神秘学的热衷,别林斯基在听到这些消息后,却是含着热泪、满怀仇恨地说道:“这样的特赦令难道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吗?这近乎是一种侮辱!这样以捉弄人为乐的做法,在人们心中只会唤起满满的仇恨!这是人施加给他人的最严重的侮辱,是对人类心灵的恶意玩弄!
‘我不会死’,思想是不怕子弹的!人的精神和尊严是不会因为肉体的消亡而消亡的,这才是米哈伊尔真正想说的东西!这句话真正否定了君王和国家对人生命的绝对支配,‘我不会死’,意思是‘你无权杀死我的精神!’
这便是米哈伊尔对他的荒唐遭遇的嘲讽!”
说到这里,别林斯基已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一次他咳的格外吓人,以至于有人担心地说道:
“别林斯基,歇一歇吧,您的身体没事吧?您可不能先倒下了。”
“米哈伊尔不会倒下,我也不会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