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窗外的车站早已远退不见,一轮将落未落的红日正散发着最后的光与热,在远山之上摇摇欲坠。
好在灼烫的空气已在渐渐退散,感受着窗外掠入的沁凉暮风,所有人也都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毛孔大开,变得不那么焦躁。
太热了。
八月时节,正值酷暑,又都挤在这车厢里,尤其是白天那会儿,简直跟个蒸笼一样,连风都是热的。
只是这一凉快,车厢里的几个孩子也活泛起来,手里拿着风车,在过道里追逐嬉戏,任凭大人如何呼喊也无济于事,三言两语不到,就又吵嚷了起来。
练幽明贴近过道坐着,怀抱双臂,背着个挎包,包里就装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破烂王给他的“庚金剑炁”,另一样是李大送的那本西游记。
这“庚金剑炁”他已看了个大概,乃是所谓的道门丹剑。好比“钓蟾功”是凝气成丹,钓丹成劲;而这丹剑则是凝炼庚金肺气,而后吞吐内息,以气化剑,剑如丹丸,一旦气候有成,喉舌鼓荡间便可吐气杀人,玄乎的厉害。
破烂王还在书里着重说了,言及这门奇技要是配合“虎啸金钟罩”便能如虎添翼,唇齿洞开,气息横击,犹若神锋出鞘,可杀人于无影无形。
至于西游记,这东西极不简单,他还想找时间再琢磨琢磨。
燕灵筠靠窗坐着,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惬意无比的眯着眼,不知不觉已是犯困,倚着练幽明的肩膀缓缓睡去。
而他们对面是燕光明和燕招妹,二人也在闭目养神。
练幽明闲坐无聊,时而看看窗外的山色,时而瞧瞧过道里的行人,也有些受不了这种苦闷,想了想,干脆咬牙把那本西游记给拿了出来。
没有去想之前发现的东西,他眼神沉凝,气息松放,索性从第一页逐字逐句品读了起来,只当是看小说打发时间之用。
只是他这一看,不想一双大眼睛也跟着凑了过来,却是燕灵筠。
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眸光流转,盯着泛黄的纸面,只瞧了几页,突然疑惑道:“咦,怎得你这本书和我看的有些不一样?”
练幽明闻言顿时心生好奇,忙问,“哪儿不一样?”
燕灵筠略作沉吟,想了想,“我记得以前我爸整理医经的时候,里头好像也有一本西游记,不过是被人标注过的。在那本书里,孙悟空叫心猿,猪八戒叫木母,沙悟净叫黄婆,你能猜到其中是何意思么?”
见练幽明沉思不语,少女娇俏一笑,秀手指了指,“心猿就是心,黄婆在道门丹道中指的是脾,谓之中央土,土生万物,故而又称‘土母’。猪八戒是木母,如何生木呀,自然是水生木,肾水为木母,如此一来,这师兄弟三个就是心、肾、脾,所谓心藏神,肾藏精,脾藏气,乃是精气神……”
练幽明听的一扬眉,“脾藏意。”
燕灵筠却道:“不能一概而论。素问篇说过,脾脏肌肉之气也,而且你这画中的人像似乎是以人身五脏的……诶,你怎么又合上了。”
“打住!”
却见练幽明眼神微变,把还没翻看两页的小说竟又重新给压上了。
他闭着眼睛,平心静气,紧紧按压着手里的西游记。
这玩意儿有毒。
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练幽明又怕自己忍不住想要去琢磨其中的奥秘。
但等他再睁眼,就见燕灵筠凑到近前,眼巴巴地瞅着。
练幽明心头一惊,还当对方是对西游记着了迷。
可视线甫一对上,就见燕灵筠眼瞳轻颤,连带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半低着下巴,有些羞怯的小声道:“饿了。”
练幽明听的失笑,手脚利索的拿出一个牛皮纸包着的纸包。
只一打开,暮风里顿时飘出一股浓郁肉香
这是赵兰香卤的荤肉,猪耳朵、猪头肉、还有猪蹄,总而言之就是一大堆好吃的。
连带着燕光明和燕招妹也闻着味儿醒来了。
练幽轻声道:“吃吧,天太热也不能放久了……五哥、六哥,你们也吃点吧。”
他们得在广州换乘,再转去梧州,差不多要在火车上耽搁三天呢。
燕光明和燕招妹闻言嘿嘿笑着,拿出一瓶红星二锅头,就着卤肉下酒。
窗外的夕阳已然坠落。
夜色降临,凉风习习。
火车走走停停,驶过了一站又一站。
中途几人除却去过一趟厕所,便再没动弹过。
只说就在夜色渐深之时,车厢里的众人都逐渐安然入睡之际,练幽明正想闭目养养精神,却蓦然惊觉车厢另一头陡然弥散出一股凌厉杀气,令人肌肤起栗,毛骨悚然。
这股杀气来的好快,但又退如潮水,转瞬不见。
并不是冲他来的。
练幽明轻叹一声,这还真是人生无处不江湖啊,转眼又遇上了江湖厮杀。
他端坐在座椅上并无动静,扭头瞧着趴在自己肩膀上酣然入睡的少女,也装睡般的闭上眼睛。
但这股杀机倏忽一掠,却是翻到了火车的车顶,随着一阵微弱轻低的脚步声腾挪起落,练幽明就见窗外的夜色中依稀有人影从高处摔落,还有血珠溅落。
过道里也有人快步追赶,但步法却轻巧的吓人,来去如风。
练幽明眯眼一瞧,发现对方似乎是南方的江湖势力。
这为首之人是个眉眼阴鸷的中年大汉,穿着件无袖背心,体魄魁伟,脚下步伐龙行虎步,却是有些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