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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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牧师，谢庸没有立刻回到人群中去应付那些虚伪的寒暄。他的目光在场地边缘逡巡，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被厚重帷幔阴影半掩着的小小身影上。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一身过于正式、尺寸也稍大的黑色天鹅绒连衣裙，金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她背对着喧嚣的人群，肩膀在轻微地、压抑地耸动。
谢庸迈步走了过去。他的团队无声地跟上，像一道移动的阴影墙，将那个角落与外界隔开。
听到脚步声，女孩猛地转过头。一张稚嫩的脸上挂满泪痕，碧蓝的眼睛因为哭泣而红肿，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严肃和警惕。
她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一队陌生人，尤其是为首那个气质与葬礼格格不入的深灰色便装男人，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但背已经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你好。”女孩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谢庸在她面前停下，没有靠得太近。他低头看着这个努力想显得坚强的小女孩，问了一句：
“每个人都参加葬礼，但除了牧师——甚至牧师都不是特别哀伤。”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放软，只是陈述事实，“唯有你在哭。能介绍一下自己，并回答我为什么哭吗？”
女孩咬着嘴唇，目光在谢庸和他身后那些表情各异的随从脸上扫过。她犹豫了几秒钟，那双被泪水洗过的蓝眼睛里闪过挣扎、恐惧，最后是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坦然。
“我在躲着。”她小声说，声音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我觉得我要哭出来了……我不希望任何人看到。”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小小的脊背，仿佛说出下一个句子需要莫大的勇气：
“我叫阿德莉雅•贝拉多。盒子里面的那个人……是我爷爷。”
话音落下，角落里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阿洁塔几乎是立刻有了反应。这位一直对葬礼上除了牧师之外所有人都嗤之以鼻、眼神里燃烧着不加掩饰厌恶的战斗修女，此刻脸上的冰冷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
她上前半步，在阿德莉雅面前蹲下，让自己与小女孩平视。这个动作对她那身厚重的动力甲来说并不容易，但她做得自然而郑重。
“泪水会过去的，阿德莉雅。”阿洁塔的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与她平时那种斩钉截铁的命令式口吻截然不同。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女孩的金色卷发上，动作有些生疏，却充满抚慰的意味。“泪水会过去的，力量也会回来。你的勇气……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阿德莉雅仰头看着这位身穿银甲、神情却异常温柔的高大女性，愣了愣，然后试着点了点头。她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被泪水浸得皱巴巴的，但确实是真心的。
就在气氛稍稍缓和时，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女声从谢庸身侧的阴影里传来：
“你如果不想和你的祖辈分开，那就把他的头砍下来，用香料腌制好，放在床头。”
绮贝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谢庸斜后方一步的位置。
她依旧裹在那身黑红相间的长袍里，只露出小半张缺乏血色的脸。她的声音非常淡定，语速平稳，仿佛在解释最为平淡无常的事情，比如今天吃什么，或者天气怎么样。
“睡觉前和醒来后，记得和他说句话。”绮贝拉继续说着，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更优化的方案，“如果保存得当，他可以陪你很多年。这样，他就始终在你身边了。”
死寂。
阿德莉雅脸上的那点勉强挤出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成纯粹的恐惧。
她猛地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拼命向后缩，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墙壁里。
她的目光越过绮贝拉，直接投向谢庸，那双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的哀求，仿佛在向这个看起来是队伍首领的男人寻求最后的帮助和庇护。
谢庸闭了闭眼，在心里深深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是某种长期应对突发麻烦养成的本能——伸出了右手，精准地握住了身侧绮贝拉那只一直拢在袖中的手。
绮贝拉的手很凉，皮肤光滑，指关节处有长期握持武器形成的老茧。被谢庸握住时，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谢庸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了握，用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微地按了按。
这不是情人间暧昧的摩挲，而是一种明确的、带着提醒意味的信号：看看场合，注意立场，别把小女孩吓疯了。
这个动作本身，在此时此刻，却比绮贝拉那番惊悚言论更让谢庸自己感到一丝……轻慢。
他公然握住了一个女刺客的手，在一个葬礼上，当着团队成员和一个受惊小女孩的面。
但绮贝拉的反应更让他心情复杂。
被他握住手后，绮贝拉非但没有丝毫尴尬或抗拒，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她甚至微微抬起头，被兜帽阴影遮盖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或者说，荣光？
在绮贝拉的认知里，她是工具，是武器，是为主人清除障碍的阴影。主人的触碰，无论是何种形式，都是对她“有用性”的确认，是值得反以为荣的标记。
至于这触碰发生在何时何地，是否合乎常理——常理是什么？她不在乎。
谢庸太清楚这种思维了。
也正因此，他更坚定了内心的某个想法。
就像绮贝拉是个女刺客，而他谢庸是个男行商浪人一样——在这个黑暗残酷的宇宙里，任何能为他提供特殊作用的资源，无论是人还是物，他都要以最高效、最稳固的方式纳入掌控。
而“关系”，尤其是超越一般主从、掺杂了复杂人性纠葛的扭曲关系，往往是比契约和恐惧更牢固的绑定。
说他冷酷也好，说他功利也罢，甚至说他贪婪于某种扭曲的占有欲都行——但这在战锤40k的宇宙里，绝非过错，甚至可能是生存的智慧。
他只是将帝国贵族和审判庭那套“利用一切、绑定一切”的黑暗哲学，推演到了更个人化、更深入的层面。
任何能为他提供特殊作用的异性——他下意识地排除了同性，这或许是他内心深处某种固执的偏好，他都要尝试发展出这种超乎常人的、纠缠不清的关系。
不是为了爱情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为了将保护和忠诚，从冰冷的责任和义务，扭曲成更复杂、更难以割舍的东西。
当然，他才是施加压力和主导的一方。
但他也愿意为此付出必要付出的东西——信任的碎片、有限的宽容、甚至偶尔越界的肢体接触。
这是一种投资，一种对人性弱点的精准利用。
目前，这种“攻略”还只是刚刚开始，一个试探性的握手。
但种子已经埋下。
至于队伍里年龄和三观绝对合不拢的伊迪拉？
那是另一回事。他保着这个非法认证的灵能者，首要目的是让她别死了，别疯了——至少别彻底疯了，因为她的预知能力是稀缺资源。
那更像是一种对珍贵工具的保护性监管，暂时还谈不上“关系建设”。
就在阿德莉雅的恐惧达到顶点，谢庸握着绮贝拉的手思考着黑暗人际关系学，而阿洁塔准备出言呵斥绮贝拉时——
“别听那个姑娘胡说八道。”
伊迪拉的声音插了进来。她不知何时凑到了阿德莉雅另一边，蹲了下来，那张总是带着恍惚和惊惧表情的脸，此刻居然有种异常的平静。她甚至对阿德莉雅眨了眨眼，那眼神清明了片刻。
“她脑子有病，已经彻底疯掉了。”伊迪拉指着绮贝拉，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宇宙真理，然后转向阿德莉雅，压低声音，用一种模仿长辈的、神神秘秘的口吻说：
“记得听长辈的话：好好吃饭，还有——”
她顿了顿，侧耳倾听了一下，仿佛真的有什么声音在指引她，然后一字一顿地复述：
“——别砍你爷爷的脑袋。”
这句话说出来，角落里又是一静。
但这一次，阿德莉雅没有吓得发抖。她看着伊迪拉那张虽然苍白却异常认真的脸，又看看被谢庸握住手、安静下来的绮贝拉，再看看蹲在自己面前、眼神温柔的阿洁塔……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谢庸脸上。
谢庸松开了绮贝拉的手，对阿德莉雅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责备，也无过度同情，只是一种平静的认可。
阿德莉雅吸了吸鼻子，抬起小手用力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这群突然出现的、奇怪的陌生人，虽然有一个说了很可怕的话，但整体上……好像并没有恶意。甚至，那个蹲着的银甲女士很温柔，那个最后说话的姐姐虽然怪怪的，但话里的意思是在保护她。
气氛诡异地缓和了下来。至少，话题没有在“砍头腌制”的建议上彻底走向毁灭。
至于行商浪人当众握住女刺客的手这种小小的异常？
没人在意。
嘿，谁都知道行商浪人就没正常过。他们身边的人，自然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