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庆祝舰长大人的仁慈决定——”吹笛人拍了拍手,从板车下摸出一块用锈铁片和碎玻璃拼成的简易游戏板,“不如我们玩个小游戏?就当是……为新政策添个彩头?”
谢庸看了一眼那块粗陋的游戏板——上面用污渍划出了简单的格子,几颗不同颜色的齿轮螺母充当棋子。规则一目了然,纯粹靠运气。
“好啊。”他说。
游戏很简单,吹笛人讲解规则只用了十秒钟。两人轮流移动棋子,先到终点者胜。周围的人群重新围拢过来,这次他们看谢庸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期待和强烈好奇的复杂情绪。
谢庸输了。
输得很自然。他在关键时刻“失误”了一次,让吹笛人的棋子抢先抵达了终点。
“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吹笛人开心地笑着,搓了搓手。
谢庸也笑了。他伸手到袖口,摸索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扯。
“咔哒。”
一枚镶嵌着细小蓝宝石的银质袖扣,被他生生从袖口上扯了下来。他捏着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闪着微光的精致纽扣,看了看,然后随意地一抛。
袖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叮”的一声,落进了板车前那个空空如也的破碗里。
声音清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吹笛人愣住了。他看看碗里的袖扣,又看看谢庸,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真实的、无法掩饰的错愕。那枚袖扣的价值,可能抵得上这片区域所有人一个月的配给。
“一点小彩头。”谢庸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希望你能用它在需要的时候,帮助更需要的人——就像你故事里的英雄那样。”
他转身,不再看吹笛人,而是对身后的队伍点了点头。
“我们该继续往前走了。”
吹笛人坐在板车上,看着谢庸离去的背影。几秒后,他才像是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对着那个背影深深鞠躬——动作标准得不像一个底层艺人。
“希望您玩得尽兴!”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亮依旧,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我与舰长大人的这场……宿命的会面,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谢庸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吹笛人目送队伍消失在通道拐角。然后他缓缓坐回板车,低头看着碗里那枚闪烁的蓝宝石袖扣。他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将它捻起,举到眼前。
护目镜后的眼睛,透过暗红色的镜片,凝视着宝石中倒映出的、扭曲的自己。
半晌,他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和之前所有友善的笑声都不同——冰冷,玩味,像毒蛇吐信。
他将袖扣塞进怀里,然后俯身,以灵巧到不可思议的动作将游戏板上的棋子清空。骨笛再次抵在唇边。
这一次,吹出的旋律不再轻快,而是一种低沉、幽深、仿佛从地底传来的调子。
---
队伍在沉默中前行了大约五分钟。
直到彻底远离熔炉区,周围的噪音重新被货运列车的轰鸣和远处隐约的叫骂取代,海因里希才向前快走两步,与谢庸并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寒意足以冻结空气:
“那个吹笛人,”审讯官说,“并不像看起来这么简单。”
谢庸脚步未停。
“我非常好奇他在这种地方干什么。”海因里希继续道,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锐利的光,“我会派人监视他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尽力即可。”
谢庸的回答轻描淡写。他侧过头,看了海因里希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
“毕竟是三十年都没被整死的涅墨斯特。”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早餐吃了什么:
“要不是我对这个喽啰不感兴趣,一指头就可以戳死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的阿贝拉德总管猛地停住了脚步。
老总管的脸在昏暗光线下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的眼睛瞪大,嘴唇颤抖着张开,那只空着的手已经本能地摸向腰间的通讯器——
“涅墨斯特?!”阿贝拉德的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变调,“他、他就是——我现在就调执法队!把他——”
“阿贝拉德。”
谢庸没有回头,但声音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让老总管伸向通讯器的手僵在了半空。
谢庸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老总管那张写满了三十年愤恨与屈辱的脸上。
“就一个喽啰。”谢庸说,每个字都像冰锥,敲进阿贝拉德的意识里,“我要先杀了内奸,再对付他。”
内奸。
这个词让阿贝拉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内奸?船上有内奸?谁?哪个部门?什么级别?为什么他毫无察觉?
就在这时,绮贝拉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浮出,无声地单膝跪在谢庸侧后方。那双被缝过的眼皮抬起,里面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秘者,”她的声音空洞而虔诚,“我可以出手。现在,今晚,任何时候。他的头颅会成为您宝座下最新的装饰。”
谢庸甚至没有看她。
“你可以回去查查塔罗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厌倦,“他还没到死的时候。”
一句话,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绮贝拉周身翻涌的杀意硬生生按了回去。刺客的身体僵了僵,然后缓缓垂下头,重新融回阴影中。但那双眼皮下的目光,依然死死锁定着来时的方向。
海因里希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审判官,他见过太多异常,太多伪装,太多披着人皮的怪物。但谢庸的反应——这种过于从容、甚至近乎漠然的态度——让他感到不安。这不是轻视,这是一种……基于绝对信息优势的俯瞰。
“他究竟是什么?”海因里希终于问出了口,声音里的困惑已经无法掩饰。
谢庸转过头,看向他。
然后,在昏暗的光线下,在周围管道滴水的嘀嗒声中,谢庸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做出了三个清晰的口型——
杀、手、种。
海因里希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被那三个字串成了一条冰冷刺骨的锁链,狠狠勒紧了他的心脏。
杀手种。
基因窃取者教派。第三世代特殊变体。超凡潜伏能力。社区融入专家。擅长扮演“反暴政英雄”。档案中的描述如潮水般涌来,与刚才那个笑容灿烂、笛声悠扬、故事感人的吹笛人形象轰然重叠。
难怪……三十年……难怪每次围剿都扑空……难怪他能在底层获得如此声望……
海因里希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最深处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灵能手套,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阿贝拉德看看海因里希骤变的脸色,又看看谢庸平静的面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海因里希,希望这位审判官能给他一个答案——哪怕是一个最可怕的答案。
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迎上阿贝拉德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们……回去再说吧。”
现在不行。这里不行。周围可能有耳朵,可能有眼睛,可能有无数他们看不见的“连接”在黑暗中延伸,将每一个字都传回某个深藏在舰船最肮脏褶皱里的巢穴。
谢庸已经转身继续向前走了。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揭露了潜伏三十年异形杀手的对话,只是旅程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队伍再次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