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微微上移,落在了右侧通道入口上方那片装饰华丽的、布满机械浮雕的天花板上。
他抬起了手腕。
万用工具投射出一片淡淡的橙色全息界面,扫描图层瞬间覆盖了视觉。热信号、生命读数、能量波动……数据流瀑布般滑过。
“绮贝拉。”谢庸的声音平静无波。
“您的意志。”猩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近。
“看到我们右侧,天花板上面,那些‘小老鼠’了吗?”谢庸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六个生命信号,能量读数异常,带有轻微的电弧反应。”
绮贝拉面具下的目光顺着谢庸示意的方向扫去,沉默了两秒——她在记忆方位、角度、可能的反击路线。
“给我十五秒。”她没有说行不行,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人已如一道脱离弓弦的红黑色箭矢,猛地向上跃起!
她的足尖在墙壁一处浮雕的凸起上轻轻一点,身形再度拔高,双手如钩,竟直接扣住了近十米高天花板的金属装饰缝隙。整个动作轻盈流畅得违背常理,仿佛重力对她而言只是个建议。
然后,她动了。
不是跳下,而是如同真正的蜘蛛或壁虎,紧贴着天花板表面,以快得拉出残影的速度,横向移动!
“噗嗤!”
第一声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从上方传来时,下方众人甚至没看清她何时出的刀。
紧接着——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五声几乎连成一片的切割声!
六道身影,如同被无形丝线骤然割断的傀儡,从天花板的阴影中齐齐坠落,重重砸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谢庸一行人这才缓步上前。
掉在地上的,是六个赤裸上身的男人。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天日、又经过某种改造后的病态苍白色,肌肉线条分明,却布满了一道道凸起的、如同电路板走线般的金属纹路。
这些纹路从脊椎向全身蔓延,在后背中央汇聚,连接着一个嗡嗡作响的小型电轮机装置。
他们的下半身穿着简陋的红色布袍,当然,腰带上绝不能忽视代表机械教的黑白相间的齿轮骷髅头标志,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脸——
眼眶空洞。
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边缘还残留着焦灼的痕迹,仿佛曾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燃烧、爆裂过。
“电僧。”帕斯卡的合成音响起,带着一种介绍标本般的平淡,“又称‘通明者’,机械修会中侍奉‘源力’(电力)的苦修派。他们通过永久性改造,让电流直接流经神经与肌肉,获得超越常人的反应与力量。视觉对他们而言是多余的感官,他们会用电磁感应替代。”
但随即他顿了顿,仿生机械眼扫过地上那六个因重摔和刀伤而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电僧——绮贝拉的刀精准地切断了他们背部电轮机与部分金属电路的联系,却避开了致命要害。
但问题在于,绮贝拉伤害了电僧,这事……
“他们抱有敌意,而且还埋伏起来。”谢庸上前一步,恰好处在帕斯卡与绮贝拉之间,语气理所当然,“作为行商浪人,在遭受明确威胁时,我拥有无限自卫权。更何况……”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仍在抽搐的电僧。
“他们又没死。”
帕斯卡的电子眼急速闪烁了几下,内部的散热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加速嘶鸣。
他的机械触须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最终,他选择了沉默,只是将目光从绮贝拉身上移开,投向了右侧通道尽头的等离子幕墙。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右边暂时过不去。”谢庸指了指那片能量幕墙,“控制它的总闸,应该在幕墙另一边。我们得先往左走。”
他做出了决定。
阿洁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伊迪拉的预言中,“红色与镣铐”的尖叫似乎更显紧迫。
但帕斯卡此时却开口了,他的合成音带着机械教特有的逻辑性:“从效率角度,优先与审讯官海因里希·冯·卡洛斯会合是更优选择。他可能掌握着此地叛军部署与‘极光’的关键情报。”
谢庸看了帕斯卡一眼,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我们需要信息。”
队伍转向左侧拱廊。
这条通道比主厅昏暗许多,只有墙壁上零星镶嵌的荧光石提供着微弱照明。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铁锈与焦糊血肉混合的气味,并且越来越浓。
走了不到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没有关严,留下了一道缝隙。
正是从这道缝隙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浓烈到了顶点。
同时传来的,还有一种低沉的、压抑的、仿佛野兽受伤后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声,以及……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指甲刮擦金属的灵能嗡鸣。
谢庸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缓缓上前,将门缝大打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门后的房间像是一个小型的机械祈祷室,原本应该摆放圣物和经卷的地方一片狼藉。而在房间中央,一个身穿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长风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
男人的右手戴着一只镶嵌着黑色宝石的金属手套,此刻,那只手套正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灵能光芒。光芒如同实质的触手,缠绕着跪在他面前的一个叛军俘虏。
那俘虏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扭曲。不是骨折,而是更本质的……形变。他的手臂像麻花一样旋转,眼球凸出眼眶,嘴巴张大到撕裂嘴角,却只能发出那种窒息般的呜咽。灵能的光正从他七窍中强行抽取出丝丝缕缕的彩色雾气——那是记忆,是思想,是灵魂的碎片。
男人低声说着什么,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学术探讨般的耐心:
“……我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我会再重复一遍我的问题。被你杀死的最后一位电僧,你是在哪里找到他的?说。”
俘虏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吐出的却只是血沫和不成语句的音节。
“在……黎明之火中熊熊燃烧吧,尸皇的仆人!啊啊啊……”
“错误答案。”男人遗憾地摇了摇头,手套上的灵能光芒骤然增强。
“咔吧!”
俘虏的一根肋骨刺破了皮肤,白森森地露了出来。
“又一个人耗尽了效用,而这是最后一个。”这个男人发出了遗憾的叹息。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门外的注视,那个穿着讲究的男人——审讯官海因里希·冯·卡洛斯——缓缓转过了头。
他的面容英俊,甚至有些学者般的儒雅,但那双眼睛……
那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冰湖,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对“真相”的饥渴,以及因长久凝视黑暗而浸染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约的疯狂。
他的目光越过门缝,与谢庸的视线对个正着。
嘴角,缓缓扯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弧度。
“啊,”海因里希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在这血腥的祈祷室里回荡,“看来,有客人不请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