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引擎的低吼在修道院外围广场上空逐渐平息,如同巨兽开始匍匐于地,打起了盹。
当舱门滑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刚刚经历巢都血腥巷战的众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是一座时间的纪念碑。
修道院外围高达数十米的围墙,由厚重的黄铜合金铸成,在不知多少个千年的风雨侵蚀下,昔日耀眼的金色早已褪成一种近乎苍白的金属色泽,像是巨人褪色的骸骨。
墙体表面蚀刻着繁复到令人眼花的机械教经文与电路图纹,许多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却更添古老威严。
但在这份古老之上,却覆盖着一层近乎亵渎的奢华。
环绕修道院的,是十二座高耸入云的“特斯拉塔”——谢庸也不知道机械教对这种等离子能量传输装置的称谓具体是什么,但这玩意跟特斯拉塔挺像的。
每座塔身都流淌着人类帝国特有的、冰冷而纯粹的蓝白色等离子弧光,它们如同活物般在塔尖跳跃、流转,发出持续不断的、如同万千蜜蜂振翅的嗡鸣。
这些光塔将整个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在褪色的黄铜围墙上投下不断变幻的诡异阴影。
光与古老的金属,本该构成一幅神圣而庄严的图景。
如果……没有那些倒塌的雕像。
广场上原本应当伫立着欧姆尼赛亚圣像与历代大贤者雕塑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
精美的大理石雕像被爆炸的冲击波拦腰斩断,齿轮天使般的面容摔碎在地,与混凝土碎块和焦黑的弹坑混在一起。
一尊代表着“逻辑与运算”的黄铜巨人倾倒在一侧,头颅滚出老远,空洞的眼窝正对着穿梭机降落的方向。
战火,终究还是玷污了这片圣地。
“大人。”
谢庸刚踏出舱门,一队身着黑金纹章制服、全副武装的私兵便齐刷刷地向他行礼。
领头的军士长拄着爆弹枪,声音洪亮:“冯·瓦兰修斯家族卫队第二班、第三班已控制着陆区!我们将誓死守卫您的穿梭机,荣耀归于王朝!”
两个班,十来人,他们比谢庸更早抵达,此刻已在广场关键位置建立起简易防御工事,激光枪的枪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阴影。
谢庸向他们简单回礼,目光却已越过这些忠诚的士兵,投向了那座沉默的修道院大门。
大门紧闭,高逾十五米,由与围墙同质的黄铜合金整体铸造,门扉上浮雕着巨大的齿轮与颅骨图案——机械教最经典的标志。
门缝严密得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仿佛自上古时代起就未曾开启。
而在大门两侧,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他们穿着温特斯凯尔家族的猩红护甲,是梅迪涅总督先前派来的策应审讯官的小部队。从尸体倒伏的姿态和周围密集的弹痕来看,他们曾在这里进行过绝望的抵抗,但最终全军覆没。
“看来总督的人已经‘尽职’了。”阿贝拉德的声音在谢庸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
帕斯卡·哈奴曼没有理会这些,他的机械足踏过干涸的血迹,径直走向大门旁一处不起眼的控制面板。数根细长的机械触须从他袍袖下闪电般探出,接入数据接口。
“识别:神圣电驱力修会第七号入口。”他的合成音毫无波澜,“启动二级紧急访问协议。需要七重动态验证密匙。”
他的手指——或者说,覆甲的人造指节与微型伺服器——在控制面板上化作一片虚影。
一连串复杂到令人眼晕的二进制代码、齿轮转动般的机械语言吟诵、以及某种高频认证信号,在短短三秒内完成。
“咔哒。”
一声清脆的、仿佛来自远古时代的机括解锁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那扇厚重如山的黄铜大门,终于向内侧滑开了一道仅仅两米宽的缝隙。
“走。”
谢庸率先迈步,身影没入那缝隙后的黑暗之中。绮贝拉如影随形,阿贝拉德、阿洁塔、伊迪拉与卡西娅紧随其后。
帕斯卡最后一个进入,在他踏入的瞬间,大门再次缓缓合拢,将外界的等离子光芒与血腥气息彻底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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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的世界,与门外判若两界。
首先冲击感官的,是光。
不是门外特斯拉塔那种冰冷的蓝白光,而是一种更加磅礴、更加……活跃的光芒。
修道院内部是一个高达百米、直径超过三百米的巨大圆形穹顶空间。而在空间的中央,一座如同小山般的巨型装置正散发出令人目眩的蔚蓝色光辉——那是一个舰用级等离子聚变反应堆。
即便以谢庸的眼光,也能判断出这至少是轻巡洋舰级别的主力舰核心供能装置。
无数粗大的能量导管如同巨树的根系,从反应堆基座向四面八方延伸,没入墙壁和地板之下。
反应堆外壳上,流淌着如同液态蓝宝石般的等离子流,发出低沉而稳定的、仿佛星辰心跳般的嗡鸣。
整个空间都被这光芒映照得一片通明,温度也比外界高出至少十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与金属被恒久炙烤后的特殊气味。
“帝皇在上……”阿贝拉德喃喃道,他浑浊的老眼倒映着那片蓝色海洋,“这玩意要是过载了……整个巢都……”
“不说整个巢都了,整个星球表面会像鸡蛋一样被煎熟。”谢庸平静地接上了后半句,目光扫过地面。
尸体。
更多的尸体。
但与门外那些身着猩红护甲的士兵不同,这些尸体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用劣质染料刺出的亵渎符号与混沌八芒星。
这些是叛军。
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毙在地,有的被激光烧穿了胸膛,有的被某种钝器砸碎了头颅,还有的……似乎是被近距离处决的,脑后有一个整齐的弹孔。
“黑暗潜伏在明光之外……”
伊迪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梦游般的空洞。她碧色的眼眸失去了焦点,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仿佛在虚空中抓挠着什么无形之物。
“不……是两种黑暗。”她继续低语,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其中一个带着红色条纹,发出叮叮当当的镣铐声,进行着虚假的误导……而另一个则带着胆汁般的黄色,散发着血流成河的味道,发出充满痛苦的尖叫……”
阿洁塔立刻警觉地握紧了爆弹枪:“灵能者!你在预言什么?”
“我不知道……”伊迪拉茫然地摇头,额角渗出冷汗,“我只是……‘听’到了。两个声音,两个方向……”
卡西娅此时也微微蹙眉,她额前的导航者珠宝束带下,第三只眼传来阵阵灼痛。她深吸一口气,用那空灵的嗓音说道:“我看到的……是色彩。左边,喜欢的色彩夹着痛苦的火花——鲜艳的猩红色,发黑的深红色……右边,是死亡的灰色,和一个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的万花筒……”
两种模糊的灵能信息,指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谢庸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大厅。正前方是那座巨大的反应堆,无法通行。左侧和右侧各有一条宽阔的拱廊通道,延伸向黑暗深处。而在右侧通道的尽头,他能看到一片隐约的、不断波动着的等离子能量幕墙,幕墙之后,似乎有人影在持枪巡逻。
“右边,是‘红色与镣铐’。”谢庸低声重复着伊迪拉的描述,心中了然——那是亚伯·哈奴曼,帕斯卡要寻找的“碎片”,此刻可能正遭受折磨。
“左边,是‘黄色与痛苦’。”——那是海因里希,那位正在疯狂拷问叛徒却得不到真实答案的审讯官。
但谢庸没有立刻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