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行在厚重的云层之上,将墨西哥的燥热远远抛在身后。
从毗邻阿美莉卡的边境,前往哈维尔掌控的腹地,途径方式虽多,但最便捷的仍是这条空中走廊。
谢庸的目光起初还流连在窗外的云海,耳畔则充斥着杰克那特有的、糅杂了无数暴力形容词的叙述——她正用她那粗粝的嗓音,概括着过去六个月是如何从“恨不得把所有人的脑袋都拧下来塞进马桶”,熬到如今“勉强能听着那群蠢货放屁把饭吃完”。
他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过程从来都不重要,结果才是。更何况,杰克并非孤立无援,她身后矗立着一座真正的靠山。
那就是他谢庸本人。
有他“比利·科恩”的凶名镇压,哈维尔、伯索罗那些老狐狸若还敢在核心利益上耍弄心思,那才真是活腻了,自寻死路。
杰克这半年来所遭遇的,至多不过是一些需要她亲自去摆平的“磨砺”罢了,无伤大雅。
机舱内引擎声低沉轰鸣。
谢庸缓缓收回投向舷窗外茫茫云海的视线,转而落在对面座位上——杰克正无意识地用手指掰扯着坚硬的金属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脸上还残留着被无尽繁琐事务消磨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属于战士的、暴烈的火苗却从未熄灭,反而在压抑中更显灼人。
然而,谢庸此刻更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
杰克对于乘坐飞机这件事,表现得过于平常了,甚至带着点习以为常的不耐烦。她熟练地办理登机手续,通过安检,找到座位,这一切都流畅得不像话。
可这……理论上说不通。
他清晰地记得,在将杰克从战火纷飞的世界带到这里之前,她从未接触过大气层内的飞行器,尤其是民用航空客机。她不该是这种见怪不怪、甚至略带嫌弃的态度。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
“这半年,没少在天上飞?”谢庸忽然开口,平稳的声音轻易切开了引擎的轰鸣。
杰克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啊?……嗯,是的。”
“感觉如何,跟我们那时候的穿梭机比?”谢庸像是随口闲聊,目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嗯……还行吧。”杰克含糊地评价道,既说不出哪里好,也挑不出明显的毛病,只是一种纯粹的“工具”认知。
“通常坐飞机,是去看玛努艾拉?”谢庸继续引导着话题,语气依旧随意,“还是有什么别的公务?”
“基本上……都是去看她。”杰克回忆了一下,才说道,“大概只有两三次,是为了处理正事。”
“频率呢?”谢庸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杰克,追问道,“你大概多久去看她一次?”
“……一个月一次。”杰克顿了顿,还是老实交代了,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警惕,像被触及了领地的野兽。
谢庸仿佛毫无所觉,语气依旧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哦?那……来回的机票钱,通常谁负责?”
“办公事的机票走公司账目。去看艾拉的……”杰克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哈维尔说,他可以全部报销。”
她说完,忍不住微微前倾身体,反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谢庸重新闭上眼,靠回柔软的椅背,只留下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的一句:“没什么。有人愿意为你维系人际关系投资,总是好事。”
他不再言语,仿佛已然入睡。杰克却因他这句看似随意的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并非愚笨,只是大多时候,懒得去深思这些隐藏在表象下的弯弯绕绕。
接下来的航程,在沉默中流逝。
谢庸闭目养神,内心却如明镜般映照着全局。
哈维尔这番“慷慨报销”的操作,其用意,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这是在用他的女儿玛努艾拉,作为一种温柔的羁绊,一张精心编织的情感之网,试图笼络住杰克这颗潜力巨大、战力惊人的棋子。
但奇怪的是,谢庸对此并无多少恶感,反而生出一丝理解。
一个在刀口舔血、仇敌环伺的毒枭,举目四顾,真正能信任和牵挂的,或许只有那个被他小心翼翼藏在远方,却终究无法完全隔绝于黑暗世界之外的女儿。
为女儿寻找一个可靠的、强大的、并且与自己事业存在关联的“未来守护者”,这几乎是哈维尔这类父亲本能的选择。他是在为自己一旦某天横死街头后,给女儿铺一条或许能活下去的路。
“倒也……难为这片当父亲的苦心了。”谢庸于心中无声轻叹。
然而,哈维尔绝不会想到,他精心选定的“靠山”杰克,连同她背后真正的掌控者谢庸,都并非此界常驻之客。
他们终将离去,如同他们突兀地降临。
谢庸唯一能许下的承诺,便是在最终时刻,给予玛努艾拉一个选择的机会,动用他的力量,让她有机会回归默默无闻的平凡生活,而不是在她父亲垮台后,沦为某个大国阴暗实验室里冰冷的解剖样本。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玛努艾拉自己不去主动涉险,不去“作死”。
如果她依旧如同某些既定的命运轨迹那般,被里昂·S·肯尼迪那所谓的“神颜”所迷惑,一头栽进属于那些“主角”的、更加光怪陆离也更加危机四伏的命运漩涡……那便是上帝亲至,恐怕也救不了了。
他谢庸再强,也无法强行扭转一个人执着奔向其“命中注定”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