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并不是这个拉格娜有多么地善心,而是他知道拉格娜最近投资了一大笔钱进入了星联的金融市场。
如果星联最后跟帝国闹翻,也许她能毫无疑问地跟星联翻脸,但她投进市场里的钱可别想迅速抽离出来。
就凭这笔巨款的面子,只要帝国的总体意志还没跟星联彻底闹翻,拉格娜就得为两个势力间的平衡上点心。
他迅速转身离开薛帕德的房间,轻轻带上门,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他的脚步已经改变了方向,不再是回自己的舱室,而是朝着星堡上层,那位女船长的临时办公区域快步走去。
他的表情恢复了沉稳,但眼底深处的焦灼和决意,却比廊道里的金属还要冰冷坚硬。
刚刚从堆积如山的殖民计划文书和物资调度表中挣脱出来不到两个半小时,只能靠一剂强效兴奋剂重新吊起精神的拉格娜·万·温特,听完了安德森上校压抑着焦灼的叙述与发现。
她沉默了一会儿,戴着镶嵌着细小宝石戒指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由某种暗色木材打造的华丽办公桌桌面,没有立刻回答。
这沉默几乎要让安德森以为她下一秒就会叫卫兵把自己扔出去。
想了想,她终于抬起手,举高挥了挥。
一旁阴影中,一位头发花白、穿着古典仆役服装的老人无声地走了进来,躬身待命。
“两杯雷卡咖啡,”拉格娜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我的照旧,加两勺合成奶,不要糖。”她随即抬眼看了看安德森,用眼神示意他需要什么。
“黑咖啡即可,谢谢。”安德森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尽管他根本不知道“雷卡咖啡”是某个偏远世界的特产还是一个奢侈品牌子。
但他现在只需要最原始、最提神的苦味来浇灌紧绷的神经。
拉格娜微微点头,示意老仆去准备。
随即,她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鼻梁,仿佛要将疲惫和烦躁一同按回去。
当她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以及一种近乎压抑着暴怒的质问:
“我记得我提交给贵方的非正式备忘录里,白纸黑字地写过‘不建议派遣异能者随行,后果自负’。安德森上校,当时你反对过没有?”
“当然有。”安德森对此回答得异常诚恳,没有任何推诿,“我本人坚决反对带着异能者随行。”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带了?”拉格娜的问话变得十分不客气,眼神锐利,“是觉得我的警告是放屁,还是觉得你们那个‘议会’的愚蠢决议,能凌驾于我们的‘忌讳’之上?”
“是神堡议会和星联内部部分高层觉得,”安德森没有隐瞒,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耍心眼等于自寻死路,“贵方特意提出不要异能者,可能是一种……胆怯或弱点。有人甚至认为可以借此机会,‘安排’一个试试,看看帝国到底有没有能力识别出来,或者说,会作何反应。”他几乎原话复述了那些官僚的可笑论调。
“所以!”拉格娜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怒火似乎找到了宣泄口,“按照我们帝国的老话讲,‘当贵族开始对奴隶和颜悦色的时候,奴隶就会蹬鼻子上脸’!”
她越说越气,手指把桌面敲得啪啪作响,“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帝国是好欺负的?!觉得我们的灭绝令、我们的帝国海军是摆在博物馆里的老古董?是觉得星际战士不对一个星球发动轨道空降袭击,释放帝皇的惩戒,就代表我们胆小怕事无能是吧?!”
“我绝对,从未有过此等想法。”安德森迎着她的目光,拍着胸脯保证,语气沉静却有力,“为此,我个人,以及我的团队,一直恪守礼节,保持最大程度的克制与尊重。我也非常感激您之前提供的诸多便利。
但高层……有时候就是这么傲慢且远离现实——他们习惯于用旧的经验去丈量未知的领域。
但请相信我,也请不要因此迁怒于星联的平民,他们对于你们的存在、对于此刻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你的意思是,”拉格娜拿起老仆刚刚送来的、冒着热气的雷卡咖啡,美美地喝了一大口,浓郁奇异的香气似乎稍稍平复了她的情绪,但话语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要我们动用点‘手段’,干掉几个最跳的议员来证明一下我们的能力和‘诚意’吗?”
安德森忍着差点被这直白威胁惊得喷出的咖啡,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自己那杯——一种用合成材料调制的、味道苦涩古怪但提神效果显著的醒神饮料。
他平静地放下杯子,说道:
“在第一次接触战之前,人类本来也是带着一种‘昭昭天命’的想法的,认为宇宙理所当然属于我们。”
“但是第一次接触战,我们跟突锐人闹了巨大的矛盾,彼此一度濒临全面战争的边缘。”
“但在阿莎丽人的调解下,最终,虽然花了三十年,我们之间依旧存在旧怨,但终究通过时间的磨合和互相了解,实现了共存,甚至在神堡框架下相敬如宾。”
他的意思很明确:初始的误解和强硬态度可能导致冲突,但沟通与时间能化解很多问题。全面战争对谁都没好处。
但拉格娜只是对此报以一声冷笑:“这样的话,你也就能在我这里说说。任何一个帝国的高官,哪怕是地方行星总督听了,不扇你一巴掌都得被审判庭叫做‘异端’——我们,人类帝国,对于异形只有一个态度——有多远滚多远,只有纯净的人类才配主宰星辰大海。”
“我明白帝国的立场。”安德森点点头,表示理解,但话锋随即一转,“但据我观察,贵方选择的这片星域,位于银河系的东边大多是荒芜广袤、未经开发的空白地带。贵方选择在此落脚,自然也应做好了类似古地球东方智慧所说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长期策略。”
“而现在贵方立足未稳,正是需要大肆扩充产能、充实名下殖民地、积累实力的关键时刻。想必为了求得一个安稳的发展环境,宁肯对外星人……或者说,对本土势力暂时采取更怀柔的策略,总好过周围星域到处都是此起彼伏、搞破坏的游击队和袭击舰队吧?那会严重拖慢贵方的发展步伐。”
“您在教我们做事?”拉格娜把咖啡杯重重放下,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如同匕首般刺向安德森,行商浪人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不敢。”安德森摇了摇头,态度不卑不亢,“我只是陈述一个基于双方利益的观察。既然我们都是人类,我希望人类整体的力量能够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而不是因为一些可以避免的误解和内耗,白白地浪费和牺牲掉。”
“那要是帝国上层,就是铁了心要跟星联先做过一场呢?”拉格娜身体微微前倾,随意地问了一句,仿佛在讨论天气。
“如果帝国的战略重心依旧是优先经营东方,大肆发展,那么帝国正式跟星联全面对抗,起码也需要几十年的准备和调兵遣将时间。”安德森对此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时候,我估计已经退休,甚至老去了,星联的未来如何,与我个人关系不大。”
“而如果帝国一定要穷兵黩武,刚来到这里就要迫不及待地扩张地盘,展示武力……”安德森举起那杯难喝的合成咖啡,对着拉格娜微微示意,眼神却变得如同磐石,“那作为一名星联军人,我也只有舍命陪君子,尽我的职责到最后了。”
“哼哼……”拉格娜对此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很清楚,总政策和大战略,确实不是她一个行商浪人或者眼前这个中高层指挥官能够置喙的。
不过,至于薛帕德的动向嘛……看在股票市场里那些因为她投资帝国相关概念而蒸蒸日上的数字,拉格娜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稍微地、有限度地帮一个小忙。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造型古朴、有着帝国双头鹰标记的数据板,随手扔到了安德森面前的桌上。
“看在你没有像个白痴一样大喊大叫、拍着桌子要我们立刻给个说法的份上……”拉格娜的语气重新带上了那点慵懒和算计,“这是调取权限。里面是昨天下午到薛帕德‘离开’星堡之时,她舱室附近几个非关键民用通道的闭路视频记录。注意,只是民用通道,而且范围有限。”
“离开星堡?!”安德森的心猛地一揪,失声重复道。
他最坏的预感似乎正在被证实。
拉格娜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数据板:“别问我,我也只是顺手捞了点边角料情报。你先看完再说。”
安德森不再多言,立刻拿起数据板,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颤抖,但他迅速稳住,点开了里面的视频文件。
幽蓝的光芒映在他写满焦虑与决然的脸上,一场无声的侦查在这间充满异星风情的办公室里迅速展开。
他要知道,薛帕德到底遭遇了什么,又被带去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