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谢庸说着不怕面对莱昂•庄森,可当舰船真的到了巨石外面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有点打怵。
此刻,在舷窗外,冰冷的虚空仿佛凝固的墨汁,将那座名为“巨石”的庞然巨物衬托得愈发狰狞而神圣。
谢庸的舰船,在这座由卡利班星球残骸铸造的移动堡垒面前,渺小得如同飞向泰坦的蚊蚋。
他站在观景窗前,目光穿透强化玻璃,凝视着那座漂浮的神殿浮影。
它并非规则的几何体,而是嶙峋、粗粝、充满伤痕的长条状岩盘,仿佛被神明从行星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又用宏炮与光矛粗暴地镶嵌其上。
重力护盾在虚空中泛起幽蓝色的涟漪,偶尔有虚空电弧跳跃其上,在冰冷的岩体表面燃起转瞬即逝的惨白光芒。
喷气机如同忙碌的工蜂,在那些如同古老修道院尖顶般的封闭塔楼间起落。
一种混合了宗教肃穆与战争铁血的沉重感,隔着虚空扑面而来。
“这就是……卡利班星球的遗骸,暗黑天使的‘家’。”谢庸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舰桥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挺直了腰板,两米高的强壮身躯包裹在毫无装饰的审判官制服下,面容坚毅,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恢复了正常人的形态,并不意味着恐惧也随之消失。面对暗黑天使,尤其是他们的原体莱恩·庄森,任何理智的审判官都会打怵。
他脑中飞快闪过自己对初创团的大致评估:
帝国之拳、极限战士、圣血天使、火蜥蜴:相对“讲理”,冲突可控。极限战士的连长当初还被带走了——但结果呢?闹一闹也就罢了。
太空野狼:莽夫!敢直接对审判庭和灰骑士挥斧子的狠角色。
钢铁之手、白色疤痕:基本无感,井水不犯河水。
暗鸦守卫:阴影中的对手,打的是不见血的暗战。
暗黑天使:禁区!这里是审判官的坟墓!不止一个头铁的同行在这里“失踪”,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他们的秘密,比虚空更深沉,比异端更致命。
深吸一口气,谢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怀里揣着基里曼的亲笔信,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任务书。
摄政为了不屈远征之前已经来过一次,也算是为他的访问铺过路……但愿这层关系足够坚固。
舰船在无声的引导光束牵引下,缓缓滑入巨石那如同深渊巨口般的船坞闸门。
沉重的合金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虚空彻底隔绝。
一位看不出大概符号的战团高级人员在查看了谢庸的邀请函和基里曼的亲笔信后,点了点头,随即又歪了歪头,示意跟他走。
谢庸跟在这位不知姓名的暗黑天使后面,感受着一股混合着古老岩石、机油、消毒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森林腐土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气息涌入舰船通道。
这是巨石独有的味道,沉重、压抑、充满历史的尘埃。
而踏上巨石内部的瞬间,谢庸感觉像是踏入了另一个维度。
外部那壮观的战争堡垒景象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由巨大岩石构成的宏伟空间。
走廊宽阔得足以让无畏机甲并肩而行,却空寂得可怕。石壁高耸,粗犷的岩雕如巨兽的肋骨般延伸,支撑着数十米高的拱顶。
微弱的光线并非来自明亮的灯源,而是从岩壁的天然裂缝和筋脉中透射下来,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在弥漫的冰冷尘埃中勾勒出诡异的路径。
每一步落下,清晰的脚步声都在空旷的岩石空间中回荡、碰撞、叠加,最终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回音。
谢庸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周围并非完全没有人。
偶尔,会有穿着外罩着布袍的墨绿色动力甲、头盔在兜帽面罩低垂的暗黑天使战士沉默地走过。
他们高大、威严、步伐沉重而精准,如同移动的雕像。
冰冷的目光扫过谢庸,没有任何言语,却带着一种审视异物的漠然和深不可测的警惕。
谢庸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的份量,像冰冷的针尖刺在皮肤上。他保持着审判官应有的肃穆姿态,目不斜视,但心中的警铃早已大作——基里曼的信似乎并未完全消除这些“大猫”的敌意。
更诡异的是那些“小家伙”。
在幽暗的光柱边缘,在巨大的石柱阴影里,有时会悄无声息地滑过一些矮小的身影。
它们裹在漆黑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长袍里,兜帽遮住了面容,只留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它们行走时毫无声息,如同幽灵,拖曳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间本身在叹息的冥燥步伐。谢庸的高维存在的直觉能清晰地捕捉到它们的存在——他甚至能“听”到它们之间交流时发出的、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意识层面响起的、细微如同耳语般的幻音。
而这些黑袍小家伙们,就是守护者……卡利班的古老异形,第一军团不可说的,最深的秘密之一。
但最让谢庸头皮发麻的是,他似乎能清晰地看见它们——可这是为什么?!
而那些路过的暗黑天使战士,却对它们视若无睹,仿佛它们只是空气。
更糟的是,这些守护者似乎也察觉到了谢庸的“特殊”。
当某个黑袍身影无声地滑过他身侧时,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微微转动,一道没有任何恶意、却纯粹得令人心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传递来的一个无声的、带着古老韵律的问候。
谢庸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强忍着没有转头去看,更不敢做出任何明显的回应动作。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用袍袖掩盖下曲了曲手指关节,权当是回应。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耗光了他所有的控制力。
然而,就是这微不可查的小动作,却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附近一名正在擦拭动力剑的暗黑天使战士猛地停下动作,头盔瞬间转向谢庸的方向,面罩下的目镜闪烁着冰冷的红光。
另外几个在远处交谈的战士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止了交谈,墨绿色的身影在幽暗中如同雕塑般静立,无形的压力骤然提升。
冷汗瞬间浸湿了谢庸的后背。他立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那似乎永无尽头的、被幽光切割的岩石走廊。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基里曼啊基里曼,你的名头最好真的够硬!不然……老子怕是要在这鬼地方“住”上很长很长的一回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份用最高级加密卷轴封存的亲笔信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这座充满秘密、敌意和古老异形守护者的巨石要塞里,这张来自摄政的纸片,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冰冷的岩石回响仿佛还在耳中嗡鸣,而谢庸也终于踏入了巨石的王座厅。
但是从他下舰到来到这里却花了一个多小时。
也不知道是黑暗天使为了不让谢庸知道巨石内部的地理位置而故意绕路,还是巨石结构本身就如此巨大,需要这么多时间才能逛完。
但如果是前者的话,谢庸表示真没有这个心态再来巨石一趟了——去山阵号都没有去巨石这样险象环生。
帝国内部,唯一比巨石还要危险的,应该就是泰拉地宫的空间了。
不过,这里并非他想象中金碧辉煌的议政大厅,而更像一座肃穆而破损的战争圣堂。
高耸的拱顶悬挂着褪色破损的圣旗,巨大的石制议席如同沉默的墓碑环绕着中央那深邃如夜的黑曜石作战桌面。桌面上的星图刻痕幽深,仿佛能吞噬光线。
从巨大的刻窗透入的微光并非恒星光芒,而是虚空的裂痕投下的诡异冷辉,在空气中弥漫的尘埃中勾勒出迷离的光路。
王座之上,端坐着基因原体,帝皇的长子,莱昂·庄森。一万年的沉睡时间在他脸上刻下了沧桑的痕迹,却丝毫无损那如雄狮般苍劲的威严。
仅仅是坐在那里,一股无形的、混合着古老荣耀与铁血杀伐的气势便笼罩了整个大厅,沉重得让空气都为之凝滞。
在他两侧,泾渭分明地肃立着两列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