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终究来到了沉默并且即将做出抉择的阶段。
谢庸对于卡尔的这份沉默毫不在意。
他只是安稳地坐在那里,拿起之前用来冲洗靴子和手上污血的残酒,仔细地、几乎是带着一种仪式感地,将最后一瓶“野蛇酒”瓶口沾染的血痂和可疑的脑浆组织冲洗干净。
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最终汇聚瓶底,掉落在地上,滴滴答答地响。
他拧开瓶盖,仰头,喉结滚动,烈酒如一道灼热的火线直贯而下!
“嘶——!”
剧烈的醇味瞬间炸开,仿佛两团微型太阳在眼眶里爆燃,刺得他眼角生理性地泌出一点水光。
更难受的是喉咙,那酒液流过食道的感觉,简直像吞下了一把烧红的玻璃纤维,尖锐的刺痛感久久盘踞,不肯散去。
“哈!”谢庸重重地呼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白雾,砸了咂嘴,脸上却露出一丝奇异的回味,“够劲!底巢的‘风味’,果然名不虚传,够格进上巢老爷们的酒柜了。”
这痛苦之后的回甘,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感,是秩序世界那些温吞佳酿永远无法企及的。
随着他这声带着痛快的低吼,酒吧里凝固的空气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那些原本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的帮派成员,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屁股,试探性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眼神却依旧像受惊的老鼠,时不时瞟向那个恢复了“正常”状态、却似乎更加深不可测的二米大高个。
就在这时,卡尔做出了决定。他脸上的肌肉线条绷紧又松开,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决然,对着谢庸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却清晰:“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眼中闪烁着底层生存者特有的、混杂着算计与无奈的精光,“但如果真要我招人……我想找点‘别的人’。”
他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这趟活听着就像填线送死的炮灰任务。
他既不想坑害自己的长期伙伴,也不想坑朋友。
与其坑蒙拐骗那些不明真相的倒霉蛋,事后惹来无穷麻烦,不如直接找那些脑子被各种“药剂”或绝望烧坏掉、本就视死如归的亡命徒。
为此他愿意从自己那本就岌岌可危的“财务”里挤出点骨头渣子,再借上一笔高利贷,用真金白银买命!有审判庭的虎皮大旗在侧,加上足够的“安家费”,不怕这些本就活在刀尖上的家伙不听话,甚至可能更“乖”。
“随你。”谢庸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轻蔑的弧度,随手将那瓶刚被他“净化”过的野蛇酒推到卡尔面前,“契约就省了吧。我要谈的‘生意’,从来不是靠一张纸。”
他深邃的目光越过卡尔,仿佛穿透了酒吧污浊的空气,投向某个更深处,“真正值得我费口舌的,另有其人。那么,”他举起自己手中的酒瓶,“合作愉快?”
“叮!”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寂静的酒吧里格外刺耳。
卡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也毫不犹豫地举起自己的酒瓶,狠狠撞在谢庸的瓶身上。
“就这么定了!”他低吼一声,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决断都灌进喉咙。
两人同时仰头,瓶口怼入喉咙!
“咕咚…咕咚…”
烈酒如熔岩般滚入食道。谢庸面不改色,喉结有力地滚动着,直到瓶中最后一滴消失。
他畅快地哈出一口浓烈的酒气,仿佛将胸中郁垒也一并吐出。
反观卡尔,则被那野蛇酒的狂暴后劲冲得脸色发红,眼眶泛泪,好悬没当场咳出来。
放下空瓶,谢庸看着还在努力平复呼吸的卡尔,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知道你手头还有个‘单子’没结,一个行会佬被宰了,等着你给个‘说法’。”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先去把这事了了。等你把赏金揣进口袋,脑子也清醒点后,我们再详谈你该干些什么,需要招募什么样的‘人才’。”
接受了审判官谢庸的安排后,卡尔的心态反而奇异地放松了些。
他甚至还学着谢庸的样子,举起自己还剩小半瓶的酒,遥遥对着谢庸的方向敬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市侩的笑容:“那么,多谢阁下您的‘宽厚’了。”
放下酒瓶,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底层人特有的自来熟和试探:“说实在的,聊了这么久,干了这瓶‘交情酒’,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
谢庸眼皮都没抬,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酒瓶表面,吐出两个在哥特语系底层世界如雷贯耳、却又充满讽刺意味的音节:
“约翰·窦(John Doe)。”
卡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扭曲成一个更夸张、更带着底层俚语式嘲讽的表情,他夸张地一拍大腿:“啊哈!约翰·窦!真是个……踏马的‘好’名字!”他刻意加重了那个“好”字,语气里的揶揄几乎要溢出来。
在巢都底层混的,谁不知道“约翰·窦”意味着什么?无名尸,身份不明的倒霉蛋,或者……眼前这种摆明了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的大人物。
对方用这个名字,就是赤裸裸地告诉你: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谢庸只是无所谓地再次举了举手中的空瓶,算是默认了卡尔的“赞美”,也堵死了他继续探问的嘴。
就在这微妙而粗粝的“和谐”氛围中,一个身影如同撕裂酒吧浑浊光线的刀刃,突兀地插入了两人之间。
她身形高挑修长,比例近乎完美,两条包裹在紧身加固皮革中的长腿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肩甲和护臂上铆钉着尖锐的金属刺,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双臂的线条流畅而隐含金属质感,显然是精密的仿生义肢,让人毫不怀疑她能瞬间弹出致命的武器或发动绞肉机般的近身连击。
她的面容冷峻,蓝灰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笔挺的鼻梁下,嘴角习惯性地抿着一丝若有若无、近乎残酷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发型——一侧剃得干干净净,露出青色的头皮,另一侧则留着略显凌乱、长度及耳的偏分刘海。这种不对称的造型,将她身上那种永不妥协的战斗意志和冷酷的审美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一半的链锯剑,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锐利气息和永不停歇的狩猎者警觉。
她的到来,如同在烧热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冷水。
原本因为谢庸到来心惊胆颤的卡尔终于能稍显放松了,瞬间像是被注入了强心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