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埋头翻看试验记录和现场照片的副总设计师黄志诚,突然抬起头。
他扶了扶眼镜,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语气说道:
“各位领导,在机身结构被破坏之前,我看到了一个细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在连接机身腹部和地面平台的加载索中,有一组钢索,似乎是它先断的。”
黄志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坚定。
“它的断裂,才引起了整个加载系统失去平衡,最终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混乱的泥潭。
会议的焦点瞬间从针对总设计师个人的批判转向了技术细节。
“钢索?
我们的加载钢索都是经过严格计算和检测的,怎么可能断?”
试验部门的负责人立刻反驳。
“去查!马上去仓库查!查那根钢索的领用记录和规格!”
一位局领导当机立断。
调查组迅速行动起来。
经过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地排查,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问题,果然出在那根钢索上。
根据设计要求,模拟发动机惯性载荷的加载钢索,需要一根直径为16毫米的特种钢索。
然而,调查人员在仓库的领用记录上发现,实际领用的是两根8毫米的钢索。
“为什么会这样?!”
局领导拿着报告,手都在发抖。
负责此事的年轻技术员被叫来,他战战兢兢地解释道:
“报告领导……当时厂里16毫米的钢索没有存货了。
为了不耽误试验节点,我们问了好多兄弟单位,都没有。
时间太紧了,下面的同志就打了个报告,请示能不能用两根8毫米的钢索并联代替……”
“谁批准的?!”
“报告……报告是混在其他几十份关于试验准备的报告里,一起送上去的……
当时时间紧,任务重,大家都想着抢进度,就……就都签了字……”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两根8毫米钢索的截面积之和,可比一根16毫米钢索的截面积要小,它们的承载能力绝不能达到1+1=2的效果。
并且在复杂的应力作用下,两根细钢索的受力不可能完全均匀,其中一根必然会先达到屈服极限而断裂,从而引发整个系统的崩溃。
这是一个基础的力学常识,却在“多快好省”的狂热中被所有人忽略了。
最终,事故的原因被定性为一起由于严重违反操作规程、盲目抢工期而导致的重大责任事故。
然而,板子最终还是主要打在了徐顺寿的身上。
尽管他并没有直接批准那份报告,但作为项目总负责人,他被要求负最主要的领导责任。
更有人借此机会,再次翻出他的过往问题。
声称他作为总师,对如此明显的安全隐患视而不见,存在“放任事故发生的故意”。
在一片声讨声中,一纸调令下达。
免去徐顺寿601所总工程师职务,脱岗进行调查。
由副总工程师黄志诚接任总工程师,继续负责歼九项目。
黄志诚是在一片混乱和沉痛中接过这个担子的。
他没有丝毫的欣喜,只感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团队,对02号和03号机的全部零件和毛坯,进行地毯式的清点和鉴别,确保不再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
在他的安排下,132厂的工人们默默地收拾起破碎的心情,重新投入工作,开始生产用于下一次静力试验的验证机。
……
歼九静力试验的惨痛失败,如同惊雷一般,震动了整个华夏航空工业界。
很快,航空工业局在北都专门组织了一次生产安全事故学习会议。
全国所有飞机生产厂的厂长和设计所的所长、总师,都面色凝重地赶到了会场。
会上,新任总师黄志诚代表601所,声音沙哑地作了深刻的检讨和详细的事故原因总结。
他没有回避任何问题,从管理上的疏漏到技术上的麻痹,都进行了毫不留情的剖析。
台下,来自320厂的陈天宇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会议结束后,陈天宇找到了航空工业局局长段向前。
“段局长,我听说徐总工……他现在怎么样了?”
陈天宇的语气中带着关切。
段向前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还在接受调查。
这次事故影响太大了,给国家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他的过往问题又被人刻意提及,情况……不容乐观。”
陈天宇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
“段局长,我想向您申请一件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徐总工的问题真的很严重,最终不能再回到601所继续从事飞机设计工作。
您能不能想办法,把他调到我们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来?”
段向前愣了一下,看着陈天宇,眼神复杂。
“天宇,你这是……”
“徐总工是国家的宝贵财富,他一生的心血都在飞机上。
让他去做别的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那是对知识和人才最大的浪费。”
陈天宇异常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不能让一个为国家航空事业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功臣,就这么沉寂下去。”
段向前沉吟了许久,缓缓地摇了摇头。
“天宇,你的心是好的。
但是你要知道,如果他真的被人找出来问题,那性质就变了。
就算我批准他调到华南飞机股份公司,他也不能再从事任何涉及军用飞机的研发工作。
这是原则问题。”
“我明白。”
陈天宇立刻点头。
“就算如此,我们公司也有其他工作可以安排。
实在不行,不是还有亚洲飞机公司的A818项目吗?
那个是纯民用客机。
徐总工以前除了战斗机,也主持研发过运输机,经验是现成的。”
段向前看着陈天宇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年代,还有人愿意为别人挺身而出,承担风险,实在难能可贵。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记下这件事了。
我会尽力去周旋。
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