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歼九的图纸进入车间,整个132厂就彻底切换到了前所未有的“会战”状态。
厂区里,红色的大字标语随处可见。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时间就是胜利,质量就是生命!”
高音喇叭里日夜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钢铁、机油和汗水混合的灼热气息。
灯火通明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仿佛永不停歇的战鼓。
工人们实行三班倒,人可以轮换休息,但车床、铣床、铆接机却一刻不停。
每一个齿轮的转动,每一次锤击的落下,都在与时间赛跑。
老师傅们凭借着精湛的手艺,将一块块冰冷的金属,打磨成承载着国家希望的精密零件。
年轻的学徒们跟在后面,眼睛里闪烁着崇拜和渴望,一边学习,一边打着下手,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
总工程师徐顺寿和副总师黄志诚几乎就没回过家,他们带着设计团队直接住进了厂里的招待所。
白天,他们穿梭于各个车间,解决生产线上遇到的一个个技术难题。
深夜,他们又围在图纸前,反复核对每一个数据,推敲每一个细节。
徐顺寿的眼窝深陷,黄志诚的眼镜片似乎又厚了几分,但他们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这不仅仅是一架飞机,这是整个盛飞向国家证明自己的“争气机”。
在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赶工之下,奇迹般的速度诞生了。
1968年5月12日,距离图纸下发仅仅过去了八十多天。
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歼九01号原型机机体,在数十名工人的簇拥和牵引车的缓缓拖动下,被推进了高大空旷的静力试验厂房。
推进静力试验厂房后,歼九的原型机在最快的时间内就被稳稳地固定在中央的试验台上。
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钢索和液压作动器,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从四面八方连接到机身的各个承力点上。
这些钢索将模拟飞机在空中飞行时所承受的各种复杂载荷,考验着机体结构的强度极限。
厂长、书记、总师、工程师、技术骨干以及从航空工业局和空军专程赶来的领导,近百人屏息静气地站在安全线外的观察区。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待。
空气安静得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液压系统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和试验员通过麦克风报出数据的沉稳声音。
“加载至百分之五十设计载荷,各部件传感器数据正常,未见明显变形。”
“加载至百分之六十设计载荷,主翼梁应力读数在设计范围内,结构稳定。”
“加载至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数据一切正常!”
随着载荷的不断提升,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徐顺寿紧紧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试验台上的飞机,那平直的机翼和修长的机身,在他的眼中,是世界上最美的工业艺术品。
只要通过了100%的设计载荷,就意味着歼九的结构设计距离成功更近了一大步。
“准备加载至百分之八十五!”
试验员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了整个厂房。
观察区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试验员的手,缓缓地搭在了液压加载系统的旋钮上,进行下一次微调加载。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旋钮,开始转动旋钮后的那一刹那。
“嘣!!!”
一声钢铁崩断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厂房内炸开!
所有人的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只见试验台下方,一根连接着机腹与地面的钢索猛然绷断。
断裂的钢索如同狂怒的铁鞭,在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啸,狠狠抽在旁边的另一组加载设备上。
连锁反应,瞬间爆发!
“嘣!嘣嘣!!”
如同被点燃的鞭炮,一根根紧绷的钢索在瞬间超过极限应力后接连断裂。
失去了平衡的液压作动器疯狂地撕扯着机体,巨大的试验台在可怕的力量下扭曲、崩塌。
那架承载了无数人希望的歼九01号原型机,在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被活生生地从中间扯成了两段!
巨大的机头部分连带着驾驶舱,被几根尚未断裂的钢索斜斜地吊在半空中,如同被斩首的巨兽。
机身后半段则连同着垂尾,在一阵巨响后重重地砸在扭曲的试验台上,激起一片尘土。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整个厂房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场景。
刚才还威武雄壮的原型机,此刻只剩下两截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的残骸。
几秒钟后,凝固的气氛被打破了。
“啊……!”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无法承受这巨大的打击,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随即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失声痛哭起来。
他的哭声像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现场压抑到极点的悲伤和绝望。
好几个601所的工程师,这些平日里以严谨和坚强著称的汉子,此刻都红了眼眶。
有人靠在墙上,用手背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有人则默默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徐顺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幸好身边的黄志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他怔怔地望着那堆废铁,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个月,不,是从立项开始,两年多的心血,就在这一声巨响中,化为了乌有。
厂房外,原本已经准备好的锣鼓队和秧歌队,正兴高采烈地等待着试验成功的喜讯传来。
当那声巨响和随之而来的死寂传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不知是谁第一个得到了消息,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欢快的气氛瞬间冰冻,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慢慢地、默默地散去。
刚才还准备用来庆祝胜利的锣鼓,此刻被无声地放在地上,显得格外刺眼和讽刺。
……
事故的冲击是毁灭性的,而随之而来的,便是无休止的争吵和推诿。
在紧急召开的事故原因分析会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头。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技术事故!”
一名负责思想工作的厂领导猛地一拍桌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总设计师徐顺寿的脸上。
“我们的工人阶级怀着冲天的革命干劲,日夜奋战,怎么会出这种问题?
我看,是有人在我们的队伍里搞破坏!
是对我们的‘生产大会战’心怀不满!”
这番话充满了浓烈的个人臆测,矛头直指徐顺寿。
所有人都知道,徐顺寿的过往经历一直是个敏感点。
“我同意!”
立刻有人附和。
“设计上是不是有问题?
是不是有人故意设计了有缺陷的飞机,想看我们的笑话?
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
徐顺寿总师,你必须负全部责任!”
一时间,会议室里充满了质疑和指责。
大部分人都沉默着,不敢轻易发言。
徐顺寿坐在那里,面色灰败。
他想开口辩解,说设计是经过反复计算和论证的,但此刻任何技术上的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